梁朝伟那场葬礼戏之后,《人鬼情未了》在派拉蒙内部的风向开始变得很微妙。
以前这部片在他们眼里是一次有风险的合作,题材不算常规,男主角又不是北美熟脸,天夏坚持不改结局,派拉蒙愿意往前推,更多是看在故事确实有商业可能,也看在亚洲市场那笔钱能压低风险。
可当素材一条条送进看片室,情况慢慢不一样了。
陶轮戏有了,葬礼戏稳了,梁朝伟和黛咪·摩尔的关系感也比最初想象更自然。原本冷眼旁观的人,开始在走廊里问剪辑进度;
原本只关心预算的部门,也开始打听市场部准备把这部片放进哪个档期。
项目从顾夏阳坚持的亚洲实验,变成了派拉蒙内部谁都不想错过的潜在爆款。
人一多,手就多。
最先动手的是发行部门。
他们没有直接说要改结局,也没有再提男主复活这种已经被写进开发纪要的旧账,而是拿出一份商业节奏优化建议,建议把灵媒角色的喜剧段落前移,增加几场更外放的笑点,削弱中后段死亡情绪的压迫感,同时把几个沉默场面缩短,以免观众觉得节奏太慢。
这些意见单看每一条,都像正常工作。
可顾夏阳只看完第一页,就知道真正的刀藏在最后。
建议书末尾写着,鉴于影片北美发行由派拉蒙主导,最终上映版本应由派拉蒙发行委员会拥有最终确认权。
陈志远看完那句话,脸色当场冷下来。
“他们这是想收终剪权。”
顾夏阳把文件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用词。
“写得很聪明,没有写抢,只写最终确认。”
“确认权拿过去,剪成什么样就由他们说了算。”
“所以法务才会半夜把传真打过来。”
天夏北美的法务顾问坐在旁边,把合同原件摊开。合作协议里写得并不算粗糙,天夏参与投资、参与亚洲发行与联合营销,对重大创意修改拥有协商权;可最终上映版本这一块,因为派拉蒙负责北美发行,确实留了一个很小的缝。
顾夏阳没有立刻去找派拉蒙吵架。
他让陈志远把过去几周所有预算追加、天夏承担的亚洲预售风险、联合营销承诺、天夏参与剧本开发的会议纪要,全部重新整理成一份材料。
每一页只写事实,不写情绪;每个数字后面都附合同条款,不给对方说他“感情用事”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派拉蒙董事会议室里,顾夏阳坐到长桌一侧。
这次人来得比普通制作会议齐。
主席、制作、发行、市场、财务、法务都在,连两名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董事也坐在后排。
对方显然以为今天谈的是剪辑流程,语气都很温和,发行主管甚至先夸了梁朝伟几句,说内部样片里几场无声表演很特别。
顾夏阳听完,只点了点头。
“特别的东西,通常最容易被剪坏。”
会议室里的笑声刚起了一点,又迅速停住。
发行主管把建议书推到桌中间,说道:“顾,我们的目标不是破坏电影,而是让它更适合北美市场。灵媒角色很有观众缘,喜剧比例增加后,影片会更容易入口。我们只是希望发行委员会对最终版本有足够把控。”
“足够把控,是什么意思?”
“最终上映版本由派拉蒙确认。”
“也就是你们说了算。”
发行主管没有正面承认,只换了个说法:“北美发行风险主要由派拉蒙承担。”
顾夏阳看向财务负责人。
“主要?”
他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拍摄阶段追加预算,天夏承担比例按照联合投资条款执行;亚洲最低保证金已经锁定,前期宣传物料由天夏提前垫付;日本电视版权意向、香港院线预售、东南亚录像带窗口,都写进了项目现金流预测。你们现在说风险主要由派拉蒙承担,是把这些钱从表里擦掉了吗?”
财务负责人没说话,只低头翻材料。
顾夏阳不等发行主管接话,继续翻到第二份。
“这是过去数周所有创意争议纪要。男主不复活,陶轮戏不增加床戏,女主不设置替代性恋爱对象,梁朝伟不以东方猎奇标签宣传。每一次争议,天夏都不是事后跳出来指手画脚,而是从开发期开始承担判断和风险。”
他抬头看向主席。
“现在素材变好了,发行部门忽然要最终确认权,这不叫流程优化,叫成果回收。”
这句话把场面直接撕开。
发行主管脸色沉下来。
“顾,这个说法太重了。”
“不重。”
顾夏阳把合同推到法务面前,“如果只是节奏建议,我可以谈。灵媒喜剧段落可以前移,几场重复沉默可以压缩,悬疑线也可以剪得更紧。但如果你们要单方面决定最终版本,我现在就给天夏的底线。”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派拉蒙主席没有阻止他。
顾夏阳把第三份材料打开,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在账上。
“第一,天夏只继续承担合同约定的基础投资,所有后续追加宣传预算,由派拉蒙自行承担。”
财务负责人立刻抬头。
“第二,泛亚地区最低保证金重新谈判,现有三百八十万美元承诺暂缓执行。”
市场副总裁眉头一跳。
“第三,亚洲联合营销资源停止自动配合,所有宣传素材需重新送审,电视、录像带和院线窗口不再按照原排期优先。”
发行主管刚才还想用北美市场压人,现在脸色终于变了。
这几条不是口头威胁,而是把他们刚刚变漂亮的预算表拆开。
电影越有希望,他们越舍不得这些已经锁住的现金流和海外通路。更何况派拉蒙现在不是在救烂片,而是在争一部可能卖得好的片子,没人愿意为了多抢一只剪辑按钮,把亚洲市场的确定收入推回不确定。
后排一名董事翻了翻材料,问:“顾,你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导演、派拉蒙、天夏三方共同审片。”
顾夏阳没有停顿,显然早就准备好。
“普通节奏修改由剪辑组按导演意见执行,涉及结局、核心情感段落、角色定位、宣传口径的重大修改,必须三方中至少两方同意。派拉蒙拥有北美市场建议权,天夏拥有亚洲市场和联合投资保护权,导演保留创作完整性。”
发行主管冷笑:“也就是说,我们花钱发行,还要被你们投票制约。”
“你们可以不被制约。”
顾夏阳看向他,“那就按我刚才说的,追加宣传自己付,亚洲最低保证金重新谈。”
财务负责人这次直接开口:“我不建议这样。”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翻着现金流表,语气很实际:“如果亚洲保证金暂缓,项目风险评级会被重算。宣传追加全部由派拉蒙承担,也会影响发行部门下一季度预算。”
市场副总裁也开口了。
“共同审看可以谈,但两方同意的范围要写清楚。”
顾夏阳把早已准备好的附件递过去。
“写清楚了。”
派拉蒙法务接过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附件一共四页,列得很细:不得改变男主最终离开的事实;不得破坏陶轮核心段落的情绪用途;不得通过剪辑暗示女主转向新的恋爱关系;不得使用猎奇标签宣传梁朝伟;灵媒喜剧段落可调整,但不得改变主线情感方向;所有重大修改须形成书面记录。
陈志远坐在旁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夏阳不是今天才准备谈判。
他从每一次争议开始就在留痕,把所有不能碰的东西一点点写成纸面材料。现在发行部门想伸手,才发现自己不是碰到顾夏阳一句口头不满,而是碰到一整套合同和现金流。
派拉蒙主席看完附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头问导演:“你怎么看?”
导演今天一直没有多话,此时终于开口:“我可以接受共同审片。”
这句话等于直接站到顾夏阳这一边。
发行主管的表情更难看。
主席又看向市场副总裁。
市场副总裁这次没有再跟顾夏阳硬顶,只说道:“我需要保留测试场后的修改建议权。”
“可以。”
顾夏阳说道,“建议权不是剪刀。”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开一点。
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方案落到纸上。
派拉蒙不再主张单方面最终确认权,改为三方共同审片机制;剪辑组可以根据市场测试进行节奏调整,但凡涉及结局、陶轮戏、男主定位和梁朝伟宣传标签的重大修改,必须至少两方同意。
派拉蒙保留北美发行建议,天夏保留亚洲市场保护条款,导演参与最终版本判断。
从表面看,顾夏阳没有拿到独占终剪。
可真正懂合同的人都明白,这等于把派拉蒙单方面剪片的门堵死了。
会议结束时,发行主管收拾文件,没有再说话。
倒是一名资深制片人经过顾夏阳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道:“顾,你越来越像好莱坞的人了。”
顾夏阳穿上外套,回了一句:“不,我只是越来越知道你们会从哪里伸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出派拉蒙主楼,陈志远终于长出一口气。
“今天要是没压住,后面就麻烦了。”
顾夏阳把合同附件交给他。
“复印三份,一份给法务,一份给剪辑室,一份寄香港归档。”
“香港也要?”
“当然要。”
顾夏阳看着远处片厂灯光,“以后天夏跟任何大厂合作,都按这个思路来。钱可以合投,发行可以交给别人,但谁想趁电影变好再伸手改核心,就得先看自己能不能承担代价。”
陈志远点头,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这一天没有拍戏,却比片场许多场戏都关键。
因为电影还没剪完,剪刀已经先被夺回来一半。
不是握在顾夏阳一个人手里,而是锁进了三方共同审看的规则里。
派拉蒙以后仍然可以提意见,可以争节奏,可以要求测试,但他们再也不能在某个会议室里随手把一部正在变好的电影剪成他们更安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