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第一次送进派拉蒙会议室时,桌上没有红酒,也没有庆功后的客套。
派拉蒙那边来了五个人。
制作副总裁,市场主管,剧本部负责人,财务评估人员,还有一个专门负责中等成本项目的执行制片。阵容不算最高规格,但足够认真。毕竟《西雅图夜未眠》的五千万美元刚摆在那里,顾夏阳现在拿来的任何一个爱情项目,都不可能再被当成普通外来剧本随便翻两页。
可他们看完《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梗概后,表情并不轻松。
制作副总裁先开口:“顾,男主角开场没多久就死了?”
“对。”
“然后他变成鬼魂,留在人间,试图保护女主角?”
“对。”
市场主管翻着人物表,眉头越皱越紧。
“这到底是爱情片,惊悚片,还是喜剧片?”
顾夏阳没有急着回答。
剧本部负责人把页脚折了一下,说道:“我们的问题不是故事没吸引力,而是类型太混乱。男主死亡,按常规会进入惊悚片。可你又把重点放在爱情和告别。中间还有一个骗子灵媒,喜剧色彩很强。观众进影院前,到底该期待什么?”
保罗坐在顾夏阳旁边,心里也清楚,这场会不会像《西雅图夜未眠》那么顺。
《西雅图夜未眠》再不好卖,至少还能归进都市爱情片。
《人鬼情未了》就麻烦得多。
男主死了,灵魂还在;女主有危险,杀人真相要查;骗子灵媒插进来,又把死亡主题撕开一道笑口。单看元素,哪一个都能成立,可放在一起,大片厂最容易害怕。
因为不好归类,就不好排广告。
不好排广告,就不好说服院线。
制作副总裁问:“你为什么不把它做成纯惊悚?鬼魂复仇,保护爱人,追查凶手,这条线很清楚。”
顾夏阳看着他:“因为那样就太便宜了。”
“便宜?”
“情绪便宜。”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顾夏阳没有拿票房成绩压人,也没有用“观众会喜欢”这种空话糊弄。他把剧本翻到男主死后的第一场戏。
“我问各位一个问题。”
几个人都看向他。
“如果你最爱的人突然死去,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这种问题在商业会议里有点突兀,但又不是离题。
过了几秒,市场主管先说:“知道发生了什么。”
剧本部负责人说:“再见一面。”
执行制片低声说:“确认对方没有痛苦。”
财务评估人员犹豫一下,说:“再说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顾夏阳点点头。
“这部电影就是把那句永远说不到的话,重新给他们一次机会。”
会议室里没人翻文件了。
顾夏阳继续说道:“鬼魂不是卖点本身,它只是机制。真正的核心,是失去以后怎么告别。男主不是因为死了还能谈恋爱才动人,而是因为他明明已经不能留下,却还想让女主角活下去,让她知道真相,也让她有机会重新往前走。”
市场主管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话比“爱情加灵异”好理解得多。
派拉蒙怕的是类型混乱,可顾夏阳给出的核心很清楚:灵异是外壳,悬疑是推进,喜剧是呼吸,爱情是心脏。
剧本部负责人翻到灵媒角色那几页。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她必须有意思。”
顾夏阳说道,“如果全片只有死亡、思念和危险,观众会被压得太久。骗子灵媒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真的能通灵,她贪钱、嘴碎、怕事,被鬼缠上以后不得不卷进来。她让观众可以笑,也让男主死后的世界有了沟通出口。”
制作副总裁点了点头。
“她是喜剧角色,也是剧情工具。”
“还是观众代理。”
顾夏阳补了一句,“很多观众不会立刻代入鬼魂,也不会立刻代入失去爱人的女人,但他们能代入一个普通人突然被卷进荒唐事里的慌张。”
市场主管这时才重新看向项目表。
“如果这样定位,广告不能卖成恐怖片。”
“不能。”
“也不能卖成普通爱情片。”
“也不能。”
“那怎么卖?”
顾夏阳说道:“卖一句话——他死了,却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再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没有复杂设定,也没有解释鬼魂规则。
但它抓住了电影最容易被普通观众理解的地方。
派拉蒙市场主管在本子上写了下来,却没立刻表态。
他仍然有疑问。
“结局呢?”
剧本部负责人接过话:“我们对结局有争议。现在这个版本里,男主最后离开,女主继续活下去。情绪很完整,但商业片观众会不会觉得不满足?”
制作副总裁更直接。
“有没有可能让男主复活?”
保罗差点抬头。
这种提议,他早料到会有。
男主死后变鬼,最后通过某种方式复活,和女主角团圆,听起来最符合大片厂对“满足感”的理解。观众哭完还能笑,情侣看完也不至于太难受。可那样一改,整个项目的味道就变了。
顾夏阳没有犹豫。
“不可能。”
制作副总裁看着他:“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是死了。”
顾夏阳把剧本合上。
“他如果能复活,前面所有关于失去的戏都变成假账。观众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你告诉他们其实可以退钱重来,那他们会觉得自己被耍了。”
剧本部负责人说:“但观众喜欢圆满。”
“观众喜欢真圆满,不喜欢假圆满。”
顾夏阳说道,“这部电影的圆满,不是两个人继续在一起,而是她终于听到那句话,他也终于能放心走。告别不是失败,拖着不走才是失败。”
这句话让派拉蒙那边沉默了很久。
财务评估人员翻了翻成本页,试图把气氛拉回商业。
“预算你预计多少?”
“中等成本,不做特效大片。”
“鬼魂效果呢?”
“克制。重点不是让男主到处穿墙吓人,而是让观众相信,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不能再像活人一样被看见、被触碰。”
“所以钱主要花在演员、城市拍摄、几场关键视觉效果和灵媒喜剧段落?”
“对。”
“这倒是可控。”
制作副总裁看了一眼财务。
这点对派拉蒙很重要。
如果是一个高成本灵异爱情片,风险会变大。但顾夏阳给出的方案是中等成本,用类型混合放大情绪,而不是靠特效堆场面。只要演员选对,宣传口径找准,回报空间反而不小。
市场主管又问:“你希望男主找什么类型?”
“观众一开始要相信他有普通人的生活。”
“女主呢?”
“要能让观众相信她失去的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她不能只负责哭。”
“灵媒?”
顾夏阳笑了一下。
“灵媒要能把观众从哭里拽出来,还不能让电影变成闹剧。”
剧本部负责人点头。
“这个角色如果选得好,会很抢。”
“可以抢。”
顾夏阳说道,“只要她抢的是节奏,不是主题。”
这场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
派拉蒙没有当场立项。
他们比华纳更谨慎,也更会算中等成本商业片的账。制作部要看完整剧本,市场部要做类型定位报告,财务部要测算不同预算区间的回收可能,剧本部则要求顾夏阳补一份角色关系和结局情绪说明。
换作一年前,保罗可能会觉得憋屈。
剧本送进大公司,别人说要评估,就只能回去等。
可现在他心态完全不同。
《西雅图夜未眠》之后,天夏不是来求派拉蒙施舍机会,而是给他们看一块可能赚钱的新货。对方越谨慎,越说明他们没有把这东西当废纸。
会议结束时,制作副总裁主动伸手。
“顾,这个项目我们进入高级评估。”
“多久?”
“两周内给第一轮意见。”
“三十天内要明确是否进入正式合作谈判。”
对方笑了笑。
“你对时间很敏感。”
“项目拖久了,演员档期和市场窗口都会变。”
“可以。三十天。”
市场主管收起那句宣传方向,问:“这句话我能带回部门吗?”
“哪句?”
“他死了,却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再见。”
“可以。”
“它不是最终宣传语吧?”
“不是。”
“但方向对。”
“方向对。”
从派拉蒙大楼出来,保罗站在车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没说 yes。”
“也没说 no。”
“以前这句话听着很烦。”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夏阳拉开车门。
“以前是我们等他们挑。现在是他们怕挑错。”
保罗想了想,笑了。
这话有点狂,但他找不到毛病。
华纳拿着《剪刀手爱德华》在算风险,派拉蒙拿着《人鬼情未了》在犹豫类型,另一边《风月俏佳人》还没正式开桌,《贱女孩》正在天夏内部慢慢磨。
四个项目,不同买家,不同节奏,天夏第一次像真正的内容源头,而不是被动等门开的外来公司。
回到办公室后,顾夏阳把派拉蒙会议纪要写进档案。
项目状态:高级评估。
争议点:类型混合、结局不可复活、灵媒角色商业价值。
下一步:补完整剧本说明、预算区间、角色定位、结局情绪释放。
保罗看着他一条条写,问道:“你真不担心他们最后把这个项目退回来?”
“会担心。”
“那你怎么这么稳?”
“因为退回来也不是死路。”
顾夏阳把文件合上。
“如果派拉蒙不懂,就换下一家。只要故事够硬,我们不用在一张桌上耗死。”
保罗点点头。
这就是新战略开始后的最大变化。
顾夏阳已经不再像早期那样,拿一个项目去赌一扇门。
现在,是他把不同故事放到不同门前,看谁先听懂里面的生意。
当天傍晚,派拉蒙剧本部发来确认函。
《人鬼情未了》正式进入高级项目评估,三十天内反馈合作意向。
顾夏阳看完,只在文件夹上写了四个字:
别让他活。
这四个字不是写给派拉蒙看的。
是写给天夏自己的。
这部片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鬼魂能留下来,而是他最后必须离开。
只有这样,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才会让观众买票,也让观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