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西雅图夜未眠》北美票房破四千万美元。
财务部把数字送进来时,会议室里没有第一次破千万时那么热闹。到了这个阶段,大家已经知道,只看累计票房不够,还要看它是怎么来的。
最新报表写得很细。
北美影院端累计票房:四千零八十二万三千美元。
当前银幕数:一百六十四块。
核心城市周末晚场平均上座率:六成八。
工作日晚场平均上座率:五成二。
新增城市工作日下午场已经明显转弱,但纽约、洛杉矶、波士顿、西雅图几座城市的情侣晚场和周末夜场还在撑。换句话说,电影已经过了最猛的扩张期,开始进入长尾。
保罗看着分时段表,说道:“还能跑,但不能乱加了。”
顾夏阳点头。
“从今天开始,不再看银幕数增长,看单场效率。”
陈志远把另一份观众结构报告推过来。
“这个更有意思。”
那是一家纽约报纸做的街头小调查。调查不大,地点就在影院附近,访问了十几位刚看完或者准备买票的观众。问题很简单:你为什么来看这部电影?你怎么向朋友介绍它?
顾夏阳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第一位受访者是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带着同事一起来。她说:“就是那部西雅图爱情片,朋友说看完会想给前任打电话,但最好不要打。”
第二位是黑人中年夫妻。丈夫说:“我太太看了影评,她说那段电台戏很好。”
第三位是拉丁裔年轻情侣。女孩说:“我喜欢那个女人最后去了帝国大厦,但电影没有逼她马上做决定。”
第四位是犹太裔老太太,和女儿一起来。她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很久没看爱情片。这个不太一样。”
后面还有几段回答。
没有一个人先说“中国电影”。
也没有人说“亚洲电影”。
他们说的是“西雅图爱情片”“电台那个男人”“帝国大厦那个故事”“圣诞夜那部片”。
保罗看完,忍不住说道:“这比四千万还值钱。”
顾夏阳把那几页调查单独抽出来,放进文件夹。
“列为一九八八年北美业务重点资料。”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这么重要?”
“很重要。”
顾夏阳合上文件夹,“我们要证明的不是美国观众愿意支持华人,而是他们在看片的时候,暂时不需要解释演员是谁、来自哪里。”
这句话没人反驳。
支持华人,听起来热闹,但那不是主流市场。
观众买票不是来做表态的。
他们愿意把《西雅图夜未眠》当成一部普通爱情片讨论,愿意说张国荣是那个想念妻子的父亲,说钟楚红是那个终于承认自己犹豫的纽约女人,这才说明电影真正过了第一关。
顾夏阳把调查报告递给宣传部主管。
“北美不要主动发。留给后面院线和项目会用。”
“香港呢?”
“也不发全文。”
“为什么?”
“香港媒体会把它写成美国观众忘记华人身份,容易跑偏。”
保罗笑了一声。
“他们还真会。”
顾夏阳说道:“给肥仔彪看,让他知道宣传口径为什么要稳。”
下午,香港传真就到了。
肥仔彪不是来看纽约街访的。
他是来报亚洲版权价格的。
第一张传真是日本。
一家电视台把原本的报价直接翻了两倍半,还要求优先谈首轮电视播映权。另一家录像带商更急,开价比去年同类爱情片高出三倍,条件是希望拿到日本市场家庭录像独家窗口期。
第二张是韩国。
韩国买家以前对香港爱情片有兴趣,但开价一直克制。这次看到北美四千万美元和双提名后,报价明显抬高,甚至主动提出可以配合院线小规模重映,先做口碑,再上录像带。
第三张是东南亚。
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和印尼几地买家都在问打包价。有人想一次性买电视、录像带和航空权,有人想顺带拿张国荣原声相关宣传授权。
肥仔彪在传真最后手写一行字:
“老板,再不卖,我怕他们半夜反悔。”
顾夏阳看完,拿起电话拨回香港。
肥仔彪几乎秒接。
“老板,看见没有?日本人这次真的急了。”
“急就让他们继续急。”
“还不卖?”
“不打包卖。”
电话那头一顿。
肥仔彪声音立刻低下来:“你想拆?”
“拆。”
顾夏阳把报价单一张张摊开。
“日本市场,电视首轮、家庭录像、航空、重映权分开。电视可以给高价,但时间窗口要压清楚,不能影响录像带首发。录像带可以谈独家,但只给一定期限,不给永久。航空权单独卖,不跟电视绑。”
肥仔彪在电话那头飞快记。
“韩国呢?”
“韩国先别急着一次性卖断。让他们报院线重映方案,若他们愿意承担宣传,天夏可以拿票房分成加录像带保底。”
“东南亚?”
“拆地区,不给总包。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可以放一起谈,泰国、印尼分开。航空权统一由香港这边总控,别让地方买家顺手拿走。”
肥仔彪忍不住笑了。
“别人卖版权像卖猪肉,你这是拆骨头。”
“猪肉整扇卖便宜。”
“那原声带呢?”
“原声带跟张国荣唱片宣传联动,但不要随便给电影买家。日本那边如果要用主题曲做电视宣传,要单独付音乐授权费。”
肥仔彪骂了一句:“你真是一点油都不让人漏。”
“该漏的是人情,不是钱。”
“这句我记下来,回去骂他们。”
挂掉电话后,顾夏阳让财务部重新做亚洲版权拆分表。
表格分得很细。
地区。
权利类型。
授权期限。
窗口期。
最低保底。
分成比例。
宣传责任。
是否含音乐授权。
是否允许二次转授权。
保罗看着那张表,忍不住说:“这比电影本身还复杂。”
“版权生意本来就复杂。”
顾夏阳说道,“以前很多港片海外卖便宜,不是片子没价值,是卖法太粗。电视、录像带、航空、重映、音乐、宣传物料,全部打包给一个价,买家当然高兴。”
陈志远点头:“这次北美四千万摆在这里,正好重新立规矩。”
“对。”
顾夏阳拿起日本那份报价,“他们现在买的不是一部普通港片,是一部北美四千万美元级别的华人主演爱情片。价格、期限、权利边界,都要按新项目重新算。”
晚上,亚洲报价继续往上滚。
日本电视台又传真一版修正价,首轮电视播映权加价一成,但要求提前锁定张国荣访问素材。韩国买家愿意在首尔做两周院线特别放映。新加坡买家直接表示,可以接受电视和录像带分开报价,但希望拿到首批宣传海报。
肥仔彪兴奋得连发三份传真。
每一份最后都有手写字。
第一份写:“日本人开始咬牙。”
第二份写:“韩国人不装死了。”
第三份写:“东南亚买家嘴上嫌贵,手上全在抢。”
顾夏阳看完,只让秘书回了四个字:
继续分拆。
到了月底前,北美票房曲线终于开始明显放缓。
这不是坏消息。
任何电影都有曲线,不可能一直往上冲。《西雅图夜未眠》能从三厅滚到四千万美元,已经把能吃的核心观众吃得差不多。接下来主要看长尾、情侣场、二轮城市和少数院线重映。
财务团队给出新的最终预测区间。
低位:四千九百万美元。
高位:五千一百万美元。
最可能落点:四千九百六十万至五千万美元之间。
保罗看着这个区间,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也太折磨人了。”
陈志远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预测是四千五百万,大家反而没那么惦记。现在偏偏卡在五千万门口,差一点就能上新闻标题,谁看了都难受。
宣传主管也问:“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个五千万冲刺方案?”
顾夏阳抬头看他。
“先不准备。”
“如果最后差一点呢?”
“差一点也是正常票房,不为了整数改变发行策略。”
会议室里没人再问。
顾夏阳把纽约街访报告、亚洲版权拆分表和最终票房预测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封面写着:
《西雅图夜未眠》四千万后期运营资料。
这份文件夹里,最值钱的不只是数字。
还有一件事已经被市场证明。
当纽约观众不再把它叫作中国电影,当亚洲买家愿意按北美主流成绩重新报价,当版权被拆成四五条收入线单独计算,天夏这部爱情片已经从单纯票房成功,变成了一套可以复用的商业样本。
顾夏阳合上文件夹,对发行部说道:
“从明天起,低于五成的工作日下午场主动撤。晚场还能卖的,继续守。亚洲版权按拆分表谈,谁急谁加价,不急的往后排。”
保罗点头,把话记进会议纪要。
北美还差最后一段。
亚洲刚开始真正抬价。
这部片最猛的票房增长期结束了,但它带出来的生意,还远没有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