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2日,大年初一。
香港的冬日难得放晴,弥敦道上人潮汹涌,舞狮的锣鼓声震耳欲聋。
对于阿伟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刚发了年终奖的他,要在今天搞定两件事:一是带刚追到的女朋友阿may看场电影,二是送她一份新年礼物。
“真倒霉!”
阿伟看着金公主戏院门口挂出的满座牌子,急得直挠头,“《最佳拍档3》的票早就卖光了,连午夜场都没了。嘉禾那边的成龙新片也排到了三天后。”
“那怎么办啊?”阿may嘟着嘴,一脸不高兴,“说好今天看电影的,难道去逛公园喝西北风啊?”
就在两人因为买不到票准备吵架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个不讲道理的闯入者,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那是一股浓郁的、热腾腾的焦糖甜香。在寒冷的大年初一,这股味道简直比任何香水都要勾魂。
“好香……什么味道?”阿may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好像是从那边飘来的。”
两人顺着香味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家在此前一个月一直大门紧闭、被传快倒闭的天夏戏院(旺角旗舰店),此刻正大门洞开。
门口并没有像其他戏院那样贴满花花绿绿的海报,而是摆放着两个巨大的充气公仔——正是昨天在街头引起轰动的呆萌小白熊和憨厚棕熊。
“咦?这不是昨天那两只熊吗?”阿may兴奋地拉住阿伟,“那边好像还有票,走,我们去那家。”
阿伟有些犹豫:“天夏?听说放的是那个什么《开心鬼》,全是新人演的,不好看吧?”
“哎呀,来都来了,闻着这么香,进去看看嘛。”
阿伟拗不过女朋友,只好被拖着走向了那个香味的源头。
……
一脚踏进天夏戏院的大门,阿伟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戏院,地面永远是黏糊糊的,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和厕所味,灯光昏暗得像鬼屋。
但这里……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深红色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头顶是温暖的琥珀色水晶吊灯,将光洁的大理石墙面照得金碧辉煌。冷气开得恰到好处,既不闷热,也不会冷得让人发抖。
“先生,小姐,新年快乐。”
门口穿着红白制服的迎宾小姐,双手叠在小腹前,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并微微鞠躬。
“这……这是戏院?”阿伟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有些心虚,“怎么感觉像进了半岛酒店?”
“哇,好漂亮!”阿may却不管那么多,她已经被大堂中央那个长长的吧台吸引了。
那里围满了人,但秩序井然。那台红色的爆米花机正在疯狂运转,金黄色的爆米花像喷泉一样涌出。
而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整排一二布布的实体毛绒公仔。
小白熊呆萌,小棕熊憨厚,在暖色灯光下,那种高级绒毛的质感简直在发光。
“阿伟,我要那个,那个小白熊。”阿may尖叫着指着公仔。
阿伟看了一眼价格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新春快乐套餐:大桶焦糖爆米花 + 两杯大可乐 + 限量版小白熊公仔 = 48元】
48元?!
要知道,两张电影票加起来才30元,这简直是抢钱啊!
“太贵了吧……”阿伟小声嘀咕,“要不单买票……”
“可是那个熊好可爱啊!,而且你看大家都买了。”阿may摇着阿伟的胳膊撒娇,“而且那个爆米花真的好香,听说只有买套餐才送公仔,单买还没有呢!”
阿伟环顾四周。
确实,排队的人群里,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大纸桶和一只熊。那些男同胞们虽然脸上带着肉痛的表情,但为了身边的女伴,还是乖乖掏了钱。
该死,这就是那个姓顾的奸商设的局!
阿伟咬了咬牙,为了爱情,拼了!
“给我来一份那个……快乐套餐。”
“好的先生,祝您观影愉快。”售票员笑容甜美地递过还在冒热气的爆米花和那只手感极佳的小白熊。
当阿may把脸埋进小白熊柔软的肚皮里,发出满足的叹息时,阿伟突然觉得,这48块钱花得好像……也没那么冤。
至少,女朋友笑了。
而且,这爆米花尝起来……真他妈的好吃。
……
二楼,经理办公室。
透过单向玻璃,顾夏阳和肥仔彪正俯瞰着大堂里这疯狂的一幕。
“阿阳,不对劲啊……”
肥仔彪看着收银台那边不断弹出的钱箱,声音都在颤抖,“售票处的队伍还没排多长,怎么卖品部的队伍都排到门外去了?”
“甚至还有人买了套餐,拿了公仔就走了,连电影都不看?”
“这就叫买椟还珠。”
顾夏阳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对于今天的很多观众来说,电影《开心鬼》只是那张包着珍珠的木盒子。真正的珍珠,是手里那桶爆米花,是怀里那只熊,是这种‘我在享受高级服务’的优越感。”
“可是……这利润也太吓人了。”
肥仔彪拿起刚送来的半日简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上午场票房收入:15万】
【卖品部及周边收入:28万】
“阿阳,咱们卖的是糖水(可乐)和玉米啊,成本不到一成,这利润……这简直暴利!”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花大价钱搞装修,搞Ip。”
顾夏阳抿了一口酒,眼神冷静得可怕。
“雷觉坤他们还在为了那张15块钱的电影票打生打死,五五分账之后只剩7块5,还要扣除人工水电。”
“而我们。”
顾夏阳指了指楼下那个抱着爆米花桶笑得合不拢嘴的阿伟。
“我们从他口袋里掏走了48块钱。其中的40块,都是纯利。”
“阿彪,记住了。”
“以后别再说我们是开戏院的。”
“我们是开超市的。只不过这间超市的进门费,是一张电影票而已。”
……
放映厅内,灯光暗下。
阿伟坐在宽大舒适的航空软座上,手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
这椅子真舒服,前面的距离也宽,根本不用担心踢到人。
银幕亮起。
并没有直接播放正片,而是那段的一二布布30秒贴片动画。
当看到小白熊拿着锤子敲晕棕熊时,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阿may更是抱着手里的小白熊公仔亲了一口:“你看,和你手里这只一模一样!”
紧接着,《开心鬼》正式开演。
虽然全是新人,虽然剧情简单,但胜在轻松幽默,节奏明快。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舒适的环境里,嘴里嚼着甜脆的爆米花,怀里抱着可爱的公仔,身边的女朋友开心得花枝乱颤。
电影好不好看,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个半小时,阿伟并没有觉得是在忍受一部烂片,而是在享受一个完美的假期下午。
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阿伟看着满地的爆米花碎屑,又看了看还没吃完的大半桶。
他突然觉得,下次如果不来看天夏的电影,好像也没地方能买到这么好吃的爆米花和这么舒服的椅子了。
“亲爱的,下次我们再来吧?”阿may意犹未尽地说道,“听说集齐两只熊还能换大奖呢!”
“好,下次一定来!”阿伟答应得毫不犹豫。
……
这一天,全港十五家天夏戏院,全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观众不是为了电影而来,却为了体验而留。
那些曾经嘲笑顾夏阳接手烂铜烂铁的大亨们,此刻看着自家戏院里因为环境脏乱差而抱怨的观众,突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们还没意识到,一场关于商业模式的屠杀,已经随着那股焦糖味,悄无声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