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石坚的衣领钻了进去。
一点点爬上他的脖颈,爬上侧脸。
石坚闭着眼。
那张向来死板的国字脸,此刻全拧在一起。
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里像是塞了沙子,带着痛苦的胀缩。
大殿里没风。
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
但三清神像前的两根粗大红蜡烛,火苗却在疯狂乱跳。
那不是普通的风,是阴风。
黑雾顺着鼻孔、耳朵,丝丝缕缕地往他脑子里钻。
这是压在石坚心底几十年的阴损玩意儿。
心魔。
这段日子,因为张清雷横空出世,在任家镇连砸几场硬仗。
他石坚的名头,在茅山上下彻底响了。
面子赚足了。
走出去,谁不得低头叫一声大师兄。
但他心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恶气,没散。
反而在这种极度的虚荣下,被心魔当成养料,越喂越大。
像个吹足了气的猪尿泡。
“林凤娇算什么东西……”
石坚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气管里。
他双手死死抓着供桌的边缘。
指甲抠进硬木里,抠出深深的木屑。
“凭什么师傅当年要把掌门信物给他保管?”
“凭什么那群老古董都说我杀性太重,难当大任?”
黑雾在脑子里翻腾。
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恨,强行翻出来,揉碎了往他神经上扎。
“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低语。
很轻,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甜腥味。
“把林凤娇杀了。把茅山总坛那些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全杀了。”
只要把反对的人全弄死,茅山就是雷法一脉的。
天下,也就是雷法的天下。
石坚的呼吸越来越粗。
胸膛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衣服底下的肌肉在不自然地抽搐。
他猛地睁开眼。
眼白全没了。
整个眼眶被浓得化不开的猩红色填满。
像两汪刚放出来的死人血。
看过去找不到半点活人的理智,全是生杀予夺的戾气。
大殿外的走廊上。
夜很深。
石少坚披着件单衣,手里端着个木头水盆。
他大半夜被渴醒,去后院水缸打水洗脸,正好路过正殿。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对劲。
不是平常蜡烛的黄光,而是透着一股发邪的暗红色。
石少坚停下脚。
他平时被张清雷打怕了,现在在这道场里活得谨小慎微。
但那是对他爹的亲传大弟子。
对他亲爹,他骨子里还是仗着胆的。
他好奇地凑过去,半边脸贴在门框上。
顺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往里瞅。
就看了一眼。
石少坚头皮直接炸了。
他亲爹站在供桌前。
浑身裹着一层黏糊糊的黑烟。
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祖师爷的泥塑神像。
石坚的嘴咧开。
挂着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残忍冷笑。
不像人笑,像夜猫子发情。
石少坚腿肚子一转筋。
膝盖骨发软,根本站不住。
“哐当。”
手里的木水盆脱了手,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清水泼了一地。
溅湿了他的黑布鞋和裤腿。
水盆在地上转着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动静在安静的后半夜,太响了。
大殿里的红光猛地停住。
石坚慢慢转过头。
那双猩红的眼珠子,穿过昏暗的光线。
死死盯向门缝外。
“砰!”
正殿的两扇厚重木门,被一股巨力从里头直接轰开。
木屑飞溅。
门轴发出断裂的惨叫。
石少坚跌坐在水洼里。
吓得连滚带爬想往后退。
退不动了。
一只大手伸了出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石坚的手。
此刻这只手上全是黑色的暴起血管,指甲变长,透着乌青。
像铁钳一样焊在石少坚的喉管上。
“爹……”
石少坚双手死死扒拉着那条粗壮的胳膊。
嗓子里挤出漏气的破音。
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石坚偏着头,看着手里的儿子。
红眼里没半点感情。
看着就像在看一只刚抓到的野猫。
“废物东西。留着你有什么用。”
声音又干又哑,不像石坚本来的嗓音。
心魔入体,亲情算个屁。
挡路的、没用的,连同以前的屈辱,全得死。
就拿你这废物祭旗。
正好用至亲的血,开开这杀戒。
石坚五指开始收紧。
黑气顺着他的指尖,直往石少坚的皮肤底下钻。
石少坚翻起白眼,舌头往外吐。
手脚的挣扎越来越弱。
布鞋在半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
眼看颈椎骨就要被这股蛮力捏断。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瞬间。
“砰!”
一声比刚才还要响亮的重击。
道场院子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门板撞在两边的院墙上。
震落大片墙皮。
碎石灰簌簌往下掉。
夜风卷着外头的凉气,夹着路上的土腥味。
直接灌进院子。
张清雷跨过门槛。
他连夜赶路。
灰布长衫沾着风尘,衣摆被夜露打湿。
皮靴底下糊着几块干硬的黄泥。
他停在院子里。
没有继续往前走。
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院子里的水坑,直接钉在正殿门口。
石坚正单手掐着石少坚的脖子。
浑身冒黑气,眼睛红得滴血。
地上的木盆还在微微晃荡。
张清雷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画面,这味儿。
太熟了。
原着里,石坚就是这么一步步走火入魔。
练邪术,养僵尸。
最后被九叔带着那两个废物徒弟,硬生生反杀。
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真让他黑化了?
张清雷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在夜风里很快散去。
石坚要是成了邪魔外道,成了整个茅山喊打喊杀的通缉犯。
自己这个雷电法王的亲传大弟子,名声和根基也就跟着毁了。
别人指点起来,就是邪修的余孽。
好不容易凭拳头砸出来的无敌场子。
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名头。
就因为老头子心里那点想不开的破事,直接废了?
想得美。
张清雷没急着冲上去救那个翻白眼的废物师弟。
他转过身。
反手抓住那两扇被踹开的黑漆大门边缘。
用力往里一合。
“咣。”
大门死死关上,震得灰尘直飞。
他抽出门后的粗木门栓。
双手一托。
“咔哒。”
门栓稳稳落进槽里。
直接把大门插死。
今晚,谁也别想进来看笑话。
张清雷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殿。
他甩了甩手腕。
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
“呲啦。”
双手十指上,紫蓝色的雷光瞬间暴涨。
狂躁的电弧从皮肉底下窜出来,缠绕在整条小臂上。
强光把昏暗的院子照得通亮。
连地砖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臭氧的焦糊味,瞬间压过了大殿里飘出来的甜腥阴气。
他看着台阶上双眼通红、被黑气裹着的石坚。
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师父,我决不允许你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