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很滑。
两边的木板门关得严丝合缝。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巷,呜呜响。没有半点活人味。
张清雷走到十字街角。
拐角那家两层楼的木结构店铺,正是大贵纸扎店。
纸扎店的门半掩着。
外头看着普通。老旧的木头门框,墙皮脱落了一大块。
但门槛垒得不对劲。
左边高,右边低。倾斜了小半寸。
门口摆着两个一比一的纸人。一男一女,穿着花红柳绿的纸衣。
脸上涂着两坨粗糙的红胭脂。
眼眶是空的,没画黑眼珠。
夜风一吹,纸人的衣服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拿指甲挠墙。
这布置透着股邪气。
张清雷抬脚。
推门。
木轴缺油,发出一声涩响。
皮靴刚跨过那道不对称的门槛。
前脚刚落地。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原本该摆满纸人花圈的店铺大堂,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雾从脚底板冒出来。
一股生石灰混着发霉浆糊的味道,直冲鼻腔。
青石砖地面变成了软塌塌的烂泥路。
前后左右,全竖起了两米多高的惨白纸墙。
纸墙在移动。
围着他飞快打转,发出纸张摩擦的刺耳响动。
奇门遁甲。
大贵为了防镇子外头那红白双煞,特意在前厅布下的迷踪阵。
普通人走进来,三步就会迷失方向。
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白墙。越走越晕。
最后只能在原地打转,把体力耗干。
张清雷站在烂泥里。
没动。
他吸了口气,生石灰味呛得肺管子有点痒。
白墙越转越快。
纸墙上面,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人脸往外凸,五官扭曲。
伸出纸糊的惨白手爪,朝着他的衣服抓过来。
带起阵阵阴风。
张清雷眼皮微抬。
经脉里的纯阳雷气往上一提。
眼底深处,紫黑色的雷光乍现。
灵视。
眼前的幻象在雷光下,瞬间褪去伪装。
那些乱转的纸墙和白雾,全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空气里,一条条代表阵法走向的黑色气机线,密密麻麻绕成一团乱麻。
破阵的规矩,得找阵眼。
得顺着这些线,一步步解开奇门遁甲的生门和死门。
张清雷懒得解。
他直接盯住了乱麻最中心的一个死结。
那是柜台的位置。
阵眼就在那。
他迈开腿。
直线往前走。
两边的纸墙挤过来,十几双纸糊的手爪抓向他的面门。
张清雷连雷罡都没放。
肩膀一沉,硬撞上去。
“刺啦。”
纸墙在纯阳气血的冲撞下,脆得像豆腐皮。
直接裂成两半。
三步。四步。五步。
他走得极快。皮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根本没有烂泥。
幻象在他直线的前进下,像被硬生生撕开的破布。
最后一步迈出。
眼前的白雾轰然溃散。
生石灰味散了,换成了劣质线香的味道。
纸扎店的大堂露了出来。
还是那个破旧的木头柜台。
张清雷站在柜台前。
柜台后头放着张藤条躺椅。
一个胖得像肉山一样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大贵。
他嘴巴大张,呼噜打得震天响。
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
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线,滴在胸前的旧褂子上。
张清雷抬起右手。
屈起指关节,在硬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指节上带着一丝刚压下去的雷音。
大贵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猫。
他从藤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搭。
藤椅被他一蹬,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谁!谁闯阵!”
大贵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肥手抄起柜台上的一把金钱剑,摆出个防卫架势。
绿豆眼瞪得溜圆。
看清了柜台外面的张清雷。
大贵愣住了。
这阵法是他花了半个月心血布的八卦迷踪阵。
专门用来坑那些进镇子的邪祟。
就算是他师兄傲天龙来了,没个半个时辰也别想绕出来。
这小子怎么进来的?
衣服干干净净。连气都没喘。
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遛了个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傲天龙拎着大刀,终于跑到了店门口。
他撑着门框,大口喘气。
“师……师弟。”
大贵一看傲天龙,更懵了。
“师兄?你不是在关外吃沙子吗?怎么这大半夜跑回来了?”
大贵看了看傲天龙,又看了看张清雷。
“这后生谁啊?你带徒弟了?”
傲天龙没理他。
绕过门槛,走到张清雷身边。
喘匀了气,傲天龙冲大贵使了个眼色,疯狂打暗示。
“把剑放下。别丢人现眼。”
傲天龙指了指张清雷。
“这是石坚大师伯的亲传,张清雷。按规矩,咱俩得叫声大师兄。”
大贵手一滑。
金钱剑砸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铜钱撞击声。
石坚的亲传?
大贵重新打量张清雷。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
“大、大师兄?”大贵结巴了,“你刚才……是怎么破我的奇门遁甲的?”
张清雷看着他。
“没破。走直路进来的。”
大贵脑子嗡了一声。
走直路?
那意味着阵法对这人完全无效。
他身上的纯阳气机,直接把阵法的幻象给生生压碎了。
这得是什么活阎王的修为。
大贵平时看着憨,脑子转得极快。
他立刻换了副笑脸。
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得像朵花。
“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师兄快里边请!”
他绕出柜台,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掀开柜台后面的破布帘子。
“后堂请。师兄你也进来,咱师兄弟好多年没聚了。”
后堂比前面亮堂。
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发黄。
中间摆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
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朱砂、黄纸和干木头。
大贵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缺口的瓷罐。
“大师兄,我这也没啥好招待的。这是我托人弄的陈年毛尖。”
他手脚麻利地泡茶。
滚烫的热水冲下去,茶香飘出来。盖住了屋里的纸浆味。
张清雷拉开太师椅坐下。
木椅背很硬。
连着干了两场架,嗓子确实有点发干。
大贵端着茶杯递过去。
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他偷眼看张清雷。
越看越心惊。
这大师兄坐在这儿,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那股气血太旺了。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往外扑。
傲天龙把大刀搁在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大贵一边倒茶,一边压低声音问。
“师兄,镇外头那红白双煞的局……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傲天龙放下茶杯。
看了张清雷一眼,压低声音凑过去。
“被大师兄两拳全砸碎了。”
大贵手一抖,热水浇在手背上。
烫得他直甩手。
红白双煞被两拳砸碎?
那可是风水绝局啊!
大贵这才真正明白张清雷的恐怖。
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那个……大师兄头回见面。”
大贵站起身。
“我这小店没啥值钱的。平时就爱瞎鼓捣些阵法和材料。”
他跑到墙角的樟木箱子里翻找。
撅着个大屁股,翻得里面叮当乱响。
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找到了!”
大贵抱着个落满灰的黑木盒子走回来。
放在八仙桌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红绸。放着几块黑漆漆的石头。
石头表面粗糙,有很多细小的孔洞。
“这是雷击石。天雷劈在山尖上,烧化的石髓。”
大贵满脸堆笑。
“听说大师兄修的是雷法。这玩意布阵画符,能加三成的雷威。送您了当见面礼。”
傲天龙在旁边喝着茶,直翻白眼。
这胖子平时抠搜得要命。这几块雷击石,他以前要了三次都没给。
今天倒是大方,直接连盒子端出来了。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
张清雷扫了一眼盒子。
石头上残存着一丝极弱的雷气。
对他来说没什么大用。他自己的紫雷比这强了几百倍。
但拿来练手画符,倒是省得自己去荒山里找了。
“谢了。”
张清雷把盒子往手边拨了拨。
端起茶杯。
茶水有些烫,他吹了两口。
热气扑在脸上。
三人正围着八仙桌。
大贵还想再套点近乎,问问雷法和奇门遁甲结合的路子。
外面突然起风了。
后堂的木窗户没关严,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撞在窗框上,啪啪直响。
纸扎店前厅外面,连着一条昏暗的后巷。平时这会儿连条野狗都不会来。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毫无征兆地从后巷里传了进来。
是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太尖了,穿透力极强。
透着一股面临死亡时绝望到极点的恐惧。
把安静的夜撕得粉碎。
张清雷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水面泛起一圈波纹。
大贵脸上的笑僵在肉里。嘴角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那尖叫声变了调,直接喊破了音。
“救命啊!有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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