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暖阳融融。
东市的街道上,叫卖声、杂耍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市井烟火气。
姜扶光就像是一只终于逃出金丝笼的鸟儿。
她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点包子香和糖炒栗子味的空气,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在国公府躺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那些没有任何调料味的极品补汤,就是看丫鬟婆子们那张仿佛她随时会碎掉的紧张脸。
简直是种折磨!
“主子,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半夏紧紧跟在姜扶光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急得满头大汗。
“要是让世子爷知道您偷偷溜出来,奴婢的皮都要被扒了呀!”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姜扶光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她手里正拿着一串刚买的、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吃得津津有味。
“大夫都说了,孕妇要多走动走动,这叫散心保胎。整天躺在床上,那才容易生病呢。”
姜扶光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东市最繁华的小吃一条街。
这下子,可苦了暗中负责保护她的暗卫落雨。
落雨此刻正像一只壁虎一样,艰难地趴在街道两边商铺的屋顶上。
她那双平时冷酷无情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在人群中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的粉色身影。
每一次看到姜扶光挤进人群,或者拿起那些路边摊上不卫生的食物往嘴里塞。
落雨的心脏就会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
天哪!这要是吃坏了肚子,或者被人撞到了肚子里的那位小祖宗。
世子爷绝对会把他们这些暗卫全都片成生鱼片的!
就在落雨心惊胆战,随时准备冲下去把这位活祖宗扛回国公府的时候。
姜扶光在一个火爆的糖葫芦摊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的糖葫芦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
山楂个大饱满,外面的糖稀熬得通透酥脆,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白芝麻。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因为生意太好,摊子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姜扶光虽然是个急性子,但也知道这种极品美食是值得等待的。
她乖乖地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垫着脚尖往前面张望。
排在姜扶光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的青色绸缎长衫的老头。
这老头须发皆白,身板却挺得笔直。
虽然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富家翁,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霸气。
只是一看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倔老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那个白胡子老头了。
老头盯着那插在草把子上、最红最大的一串糖葫芦,毫不客气地指了指。
“就这串。给老夫包起来。”
老头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贩是个实诚人,立刻麻利地取下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好嘞,客官,承惠两文钱。”
老头接过糖葫芦,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
他自然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
摸了一下,没摸到。
他又换了只手,在另一边的袖子里摸了摸。
还是空的。
老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张威严的老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和恼怒。
他平时出门微服私访,身边都是前呼后拥地跟着一大群人。
买东西这种粗活,什么时候需要他亲自付钱?
今天他是一时兴起,甩开了那些烦人的跟屁虫,独自一人溜达到了东市。
结果,竟然忘了带钱!
“咳咳。”
老头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他故作镇定地看着小贩,语气依然傲慢。
“老夫今日出门急,没带银钱。这串糖葫芦先记在老夫账上,明日自会有人来加倍奉还。”
小贩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哪里肯信这种白吃白喝的鬼话。
“这位大爷,您这不是消遣我吗?”
小贩一把将那串糖葫芦夺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道。
“咱们这都是小本买卖,概不赊账!您要是没钱,就赶紧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老头被小贩这不客气的举动给激怒了。
他堂堂……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市井小民的冷遇和白眼!
“放肆!”
老头勃然大怒,原本就红润的脸堂瞬间涨得通红。
他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小贩,声如洪钟。
“你这刁民,竟敢对老夫如此无礼!你知不知道老夫是谁?!”
“老夫要是动动手指,信不信立刻让人砍了你的脑袋!”
老头这脾气一上来,那股子杀伐决断的气势瞬间爆发。
还真有几分吓人。
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但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他也不甘示弱。
“怎么着?没钱买东西还想打人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贩扯着嗓子大喊。
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啊,穿得人模狗样的,连两文钱都拿不出来。”
“这老头脾气可真臭,还砍人脑袋,当自己是皇帝老儿呢!”
老头被这些市井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真的闪过了一丝危险的杀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老头马上就要爆发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吵了!”
一道不耐烦的清脆女声,从老头身后传来。
姜扶光排在后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肚子里的馋虫正在疯狂抗议,这倔老头和小贩竟然为了两文钱在这里磨叽了半天!
这严重影响了她干饭的速度!
姜扶光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一块足有二两重的碎银子。
“啪”的一声。
豪迈地拍在了小贩的木板车上。
“大爷的糖葫芦我请了!”
姜扶光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顺便指了指草把子上剩下的几串最大的糖葫芦。
“这块银子不用找了,剩下的那几串,我也全包了!”
小贩看着那块白花花的碎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二两银子啊!买他这一车的糖葫芦都绰绰有余了!
“哎哟!多谢这位贵人!多谢女菩萨!”
小贩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手脚麻利地将老头看中的那串糖葫芦,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老头手里。
然后又飞快地把剩下的几串打包好,双手奉给姜扶光。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被姜扶光用简单粗暴的“钞能力”给化解了。
老头拿着那串失而复得的糖葫芦。
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姜扶光一眼。
这丫头穿着普通,但出手却如此阔绰,而且行事风格豪爽,没有半点京城贵女的扭捏。
最重要的是,她刚才拍银子的动作,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老头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老脸,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带着几分傲娇,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欣赏。
“算你这小丫头有眼力见。”
老头傲慢地扬了扬下巴。
“今日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在京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大可报上老夫的名号!”
姜扶光接过半夏递来的糖葫芦。
她翻了个明显的白眼,根本没把老头的话放在心上。
“大爷,您就别吹牛了。”
姜扶光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连两文钱都拿不出来,还罩着我呢?您还是赶紧拿着糖葫芦回家吧,别在街上乱晃了,省得又跟人吵架。”
说完,姜扶光也不管老头那变得精彩的脸色。
直接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嗯!真甜!”
姜扶光满意地眯起眼睛,转身带着半夏,继续朝着下一个小吃摊进发。
老头被姜扶光怼得一愣一愣的。
他堂堂太上皇。
在这京城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战战兢兢?
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嫌弃过?!
而且还是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太上皇看着姜扶光那嚣张、毫无顾忌的背影。
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脾气,老夫喜欢!”
太上皇心情大好。
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手里那串别人请客的糖葫芦。
张开嘴,毫不顾忌形象地,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颗裹着厚厚糖稀的山楂,饱满,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太上皇吃得眉开眼笑,正准备继续品尝这难得的市井美味。
结果下一秒。
老头突然翻起白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