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义旗猎猎翻卷,嘎达浑的鲜血尚且浸染着祭台黄土,四下里“驱逐鞑虏、复我华夏”的呐喊依旧震耳欲聋,声声不曾平息。
孔胤植立于高台之上,周身杀伐之气与凛然威仪交织,目光如炬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一万两千余将士,没有半分卸甲休整的迟疑。
方才嘎达浑临死前的狂言犹在耳畔,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清廷在这苏北一带,当属嘎达浑所部战力最为凶悍。当初他尚未公然举兵反清,只是借着团练名义暗中练兵、打造火器、整饬兵马,行事低调隐忍。可多尔衮何等老谋深算,早已看穿自己暗藏雄心,唯恐他日坐大难制,却又不愿骤然翻脸逼得自己提前起事。
故而多尔衮特意调派嘎达浑、喀喀木两大满洲宿将坐镇苏北,以此就近监视、暗中制衡。
其中嘎达浑坐镇中枢要地,统兵三千五百人,内含满洲八旗精锐步骑两千二百、蒙古八旗骑兵八百、汉军旧式炮兵五百;喀喀木驻守前沿营寨,统兵两千人,辖满洲精锐骑兵一千三百、守城步甲与绿营辅兵七百。两人合兵共计五千五百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满蒙老兵。
尤其喀喀木,乃是顺治朝满洲老牌宿将,出身八旗勋贵,早年便追随多尔衮从龙入关,转战南北,征山东、下江南、平各路反清义军,身经数十战,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沙场老将,阅历极深,绝非寻常庸将可比。
如今嘎达浑已被当众斩杀,唯有其麾下心腹宿将喀喀木,依旧领着两千部下驻守邻近地界,掌控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清军兵力。
嘎达浑伏诛、衍圣公竖起义旗正式反清的消息,用不了半日便会传入喀喀木耳中。此人忠心清廷,沉稳老练、用兵多疑,定然不会坐视孔胤植起兵割据宿迁,必会依托营寨地利固守待机。
与其坐以待毙,坐等清廷后续援兵压境,不如趁义军士气正盛、民心归附之机,主动出击直取喀喀木,一举荡平这股近在咫尺的鞑虏劲旅,以绝后患,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今日刚祭旗起兵,正是军心最锐、士气最旺之时,全军上下同仇敌忾,人人怀揣复我汉家衣冠、血债血偿的决心。此等锐气,正是攻城拔寨的绝佳时机。唯有抢先剿灭喀喀木所部,方能稳固宿迁根基,扩充义军粮草军械,安定周遭百姓人心。
孔胤植抬手压下四下呼声,声线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遍全场:“嘎达浑伏诛,建奴绝不会善罢甘休,喀喀木所部已是我军眼下的心腹之患。我等刚举义旗,无需休整,即刻整军挥师进发,直取喀喀木,将这股鞑虏尽数清剿,护我宿迁百姓,壮我义军声威!”
军令一出,麾下将领齐齐领命,当即按编制整顿全军。步卒列阵居中稳守阵型,燧发枪队、连珠火铳队分列两翼;孔胤植早前让毕懋康等人潜心研制的神火飞筒,已编入精锐士卒之列,将士肩头皆背神火飞筒,暗藏凌厉杀招。
炮兵团亦全员随军出征,阵列新式火箭车、轻型野战火炮,更编入经过大幅改造的回回炮,专攻营寨壁垒,各类重型火器排布规整,由专人统一调度。辎重部队押运轰天雷、焚天雷等攻坚利器,紧随大军之后。
不过一个时辰,全军整装完毕。孔胤植一身戎装翻身上马,手持令旗立于阵前,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战鼓隆隆。义军将士迈着整齐步伐开拔,汉家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寒光耀目,火器与炮队阵列森严,一路气势如虹,朝着喀喀木驻地疾驰而去。
一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不多时,义军前锋已然抵达喀喀木驻守的营寨地界。
实则早在嘎达浑奉命前往宿迁交涉之时,久经沙场的喀喀木心中便已隐隐生出警觉。他深知衍圣公孔胤植心怀汉家大义,此番赴宿迁交涉凶多吉少,未必能全身而退。
自那日起,喀喀木便暗自留心防备,早早下令加固营寨围墙,深挖壕沟、密布鹿角栅栏,整肃麾下两千兵马日夜值守,时时刻刻提防宿迁异动,早已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也正因早有防备,当嘎达浑兵败被杀、孔胤植竖起反清义旗的消息传来,喀喀木虽震怒万分,却并未慌乱失措。他快步登上寨墙高处,亲自远眺观望义军虚实,打算凭营寨天险固守待机。
可当目光望见远处浩浩荡荡开来的义军大阵时,这位顺治朝老牌满将顿时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这哪里是他预想中羸弱松散的汉地乡勇,更不是只持刀矛弓箭的寻常散兵!
义军阵列森严、步伐规整,士卒手中所持,绝非他见过的明军老旧火铳,尽是形制陌生、寒光森冷的新式器械。阵中一排排怪异车架林立,新式火箭车、轻型野战火炮他全然辨不出来路。
喀喀木征战半生,见惯大明旧军、南明军、各路流寇的各式战阵器械,老式回回炮、红夷大炮、明军旧火铳皆烂熟于心。他生性谨慎多疑,对一切从没见过的陌生火器、诡异器械,向来抱有极强戒备,半点不敢轻敌。
可唯独那几架形制眼熟的回回炮,他一眼便认出,心底反倒悄然松了戒备,生出几分根深蒂固的大意与轻视。
自清兵入关以来,清军缴获、收编了无数旧式回回炮,常年用来攻城破寨。在喀喀木固有的沙场认知里:回回炮只能抛射巨石,砸击城墙营寨,射速缓慢、落点死板、杀伤力有限,早已是过时老旧的攻城器械,根本掀不起大波澜。
在他眼中,孔胤植纵有私练精兵、造出几样不识的新式火器,终究也只是旁门左道;搬出回回炮这种老掉牙的旧物,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自己营寨壁垒坚固、壕沟层层设防,仅凭旧式回回炮抛几块顽石,顶多砸坏几处木栅营帐,绝不可能冲破寨防、击溃麾下八旗劲卒。
不光是喀喀木本人这般轻视,寨墙上驻守的八旗兵、满洲甲士、绿营将卒,皆是跟着清军南征北战的老兵,人人熟识回回炮,见义军搬出这种老旧器械,顿时戒备之心大松,纷纷面露不屑,只当义军无甚真本事,只能拿古旧老炮充场面。
喀喀木压下对其余陌生火器的忌惮,凭着数十年沙场老经验笃定判断:义军新式器械或许藏有诡诈,但回回炮不足为惧。只需坚守寨墙、不轻出野战,耗到清廷后方援兵一到,便可合围碾压。
他当即冷着脸传下将令,命全军严守垛口、弓弩上弦、长枪列阵,只守不攻;同时遣精锐骑兵潜出营寨,快马向多尔衮飞报军情,恳请火速调兵驰援。
然而孔胤植根本不给他固守待援、遣使求援的机会,立于高地马背上,面色冷冽,当机立断沉声传令:
“炮兵团听令!即刻列阵,准备开火!”
统领炮兵团的孔有仁,本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半生与火药炮阵打交道,深谙各类火器的射程、落点、炸裂威势,更懂因地制宜调兵布阵、调配弹药。
他一眼目测两军间距,心中立刻判明:眼下距离,普通轻型火炮、野战炮虽能打到营寨,落势却疲软乏力,难以破墙溃阵,伤不到清军根本。
孔有仁当机立断,厉声喝令麾下炮手:
“所有改造回回炮,尽数装填百斤烈性黄药包,伪装巨石模样,即刻校准角度!”
营中炮手皆是常年操练的老手,闻言不敢怠慢,手脚沉稳麻利,将早已备好、外层裹土石伪装成巨石的百斤烈性黄药包,小心送入改造回回炮膛,仔细固定、校准抛射角度。
这黄药绝非世间寻常黑火药,乃是孔胤植提点毕懋康等人反复配比研制的烈性火药,爆发力与毁伤威势,远超大明、大清军中一切制式火药。因其性子暴烈怕震,寻常将领别说使用,连听闻都不曾有过。
孔有仁深知这黄药的恐怖威力,更清楚百斤药量砸入军营会是何等场面。待所有回回炮装填完毕、方位校准精准,他双目一凝,大手猛然挥下:
“点火,放!”
霎时间,连片轰鸣如山崩地裂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欲裂,脚下大地都跟着剧烈震颤。
一尊尊改造回回炮口喷烈焰,一颗颗裹着土石、看似巨石的药包拖着长长的火尾,凌空划过弧线,接二连三狠狠砸落进喀喀木的营寨之中。
寨墙上的喀喀木与清军士卒见状,更是嗤笑不已,只当是义军抛来的普通石块,纷纷不以为然,甚至放松了防备,压根无心躲避。
可下一秒,药包落地刹那,没有寻常巨石砸落的沉闷钝响,反倒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彻四野的轰然巨响!
百斤烈性黄药同时迸发狂暴威能,强劲冲击波四下席卷,整座营寨瞬间被火光与浓烟吞噬。
坚实寨墙当场崩塌数丈,粗大木栅连根炸断,碎木四散狂飞;
壕沟被气浪硬生生掀翻填平,土石飞溅如雨;
连片营帐瞬息被撕碎引燃,冲天大火席卷全营。
近距离被波及的清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气浪掀飞撕裂,血肉碎骨混着土石木片漫天洒落;
稍远人马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地昏死,战马受惊狂嘶乱奔,营中顷刻尸横遍野、火海滔天,哀嚎、嘶鸣、崩塌之声搅作一团。
不过片刻光景,原本构筑完备、打算坚守待援的清军营寨,被这看似普通的“巨石抛射”炸得墙塌营毁、阵脚尽碎、彻底崩盘。
站在寨墙上的喀喀木亲眼目睹这毁天灭地的可怖场面,浑身如遭雷击,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底那点对回回炮的轻视荡然无存,只剩无尽震骇与彻骨绝望。
他征战半生,见遍旧式回回炮、红夷大炮、明军火器,却从未见过回回炮能打出这般崩墙塌营、摧枯拉朽的炸裂之威!这哪里是抛石攻城,分明是抛来灭顶之灾!
他心里透亮,营寨防线尽毁,固守已是死路一条,再无半分胜算。喀喀木目眦欲裂,望着远处义军阵前的孔胤植,发出凄厉至极的惨笑,声音嘶哑如破锣:“嘎达浑将军已被孔胤植逆贼斩杀,此獠竟暗中改造回回炮,暗藏此等诡秘杀器,欺我太甚!天亡我也!”
他握紧手中长刀,环视周遭残存的八旗骑兵,红着双眼嘶吼:“诸位将士,如今营寨已破,退守无路!有谁愿随本将杀出重围,直捣孔胤植中军,手刃此反贼!”
麾下残存八旗精锐皆是追随他多年死士,闻言齐齐拔刀,吼声震彻残营:“愿随将军死战!”
喀喀木闻言,又是一声悲凉惨笑,眼底只剩赴死的决绝:“也罢!今日,本将就率诸位为国尽忠,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与这逆贼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落,喀喀木翻身上马,手提长刀,领着仅剩的八旗骑兵,不顾一切撞开残破营门,朝着孔胤植的中军大阵疯狂冲杀而去。
武英殿的鎏金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腾,化作细碎青烟,消散在肃穆殿宇间。殿下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蟒袍与甲胄交错,人人神色恭谨,朝堂之上一派天下初定的安稳平和。
摄政王多尔衮高居殿中描金紫檀宝座,一身石青织金龙朝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指尖轻叩扶手,眉眼间带着批阅奏折的倦怠,却难掩执掌天下的无上威仪。入关四年,灭弘光、破大顺、压大西,中原大局渐定,就连素来让他暗自提防的衍圣公孔胤植,也接连上表俯首,应允回京交权。在多尔衮心中,偌大天下,已再无足以撼动大清根基的隐患。
“各地政务皆已稳妥,若无他事,便散朝。”多尔衮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内侍惊慌的阻拦,彻底打破殿内平静。
一名贴身内侍面色惨白,踉跄奔入殿中,跪地叩首时声音都在发颤:“启禀殿下,凤阳巡抚衙门八百里加急,驿卒狂奔入宫,称苏北有惊天军情,十万火急,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