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老王更是直接跪在地上指着大屏幕嚎叫:“凌晨十二点,交易额破千亿,创造历史!”
老王嗓子全劈了。
那口假牙托子“噗”地一声从嘴里喷出来。
粉红色的塑料牙托砸在机柜底座上,弹了一下,掉进地砖的一滩冷凝水里。
他连滚带爬凑过去,一把捞起假牙。
往西裤上胡乱蹭了两下水渍,硬生生塞回嘴里,满嘴的机油腥味。
“发了!发大财了!”
老王跪着直捶大腿,膝盖骨磕在瓷砖上邦邦响。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张彪扔了手里的干冰灭火器。
红色的铁罐子砸在地上当啷一声,滚到墙角。
他两百多斤的体格像头野猪似的往前一扑,大黑手一把薅住老王的后衣领。
“老秃瓢!咱赢了!哈哈哈!”
张彪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鼓起,吐着大蒜味的粗气。
猛地发力。
直接把干瘦的老王举过头顶,往半空中高高抛了上去。
“哎哟俺滴娘!放俺下来!”
老王在半空手舞足蹈,皮鞋乱踢。
西裤顺着干瘪的胯骨往下褪,露出一截印着牡丹花的红内裤。
“彪、彪子!俺恐高!这摔下来骨头就散架啦!”
底下几十个光膀子的大汉围过来。
伸手接住掉下来的老王,接着又是一阵起哄往上扔。
笑骂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直往下掉。
机房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瘦猴踩着塑料拖鞋,手里抓着两罐没喝完的红牛。
他使劲摇晃着易拉罐,食指抠开拉环。
金黄色的饮料像香槟一样喷射出来,呲了旁边大头一脸。
“猴子你找死啊!这玩意儿黏糊糊的!”
大头抹了把脸上的甜水,反手就把瘦猴摁在地毯上摩擦。
汗酸味、脚臭味,混着机器散发的焦糊味。
这间不到一百平米的破机房,硬是搞出了华尔街敲钟的疯狂架势。
林城靠在铁门框上,没进去凑热闹。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拇指搓动砂轮,滑了两次才打着火。
平时稳如泰山的手指,此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幽蓝火苗点燃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管子,压下心头那股子乱撞的邪火。
这仗打赢了。
赢得没留半点余地。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退到林城身边。
她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拿纸巾擦去镜片上蒙着的水雾。
白衬衫领口有些发潮,紧贴着锁骨。
“林总,这数据放出去,明天纳斯达克得翻天。”
她咽了口干涩的喉咙,声音里透着熬夜的沙哑。
“这才哪到哪。”
林城吐出一口青烟,皮鞋尖碾着一块碎塑料片。
“让兄弟们闹一会儿。明天还有发货的硬仗。”
同一时间。
杭城。西溪园区,阿狸总部顶层。
外头下着冰冷的夜雨。
豆大的雨点劈啪砸在全景落地窗上,水痕蜿蜒而下。
屋里冷气开得足,冻得人脖子发木。
空气里飘着高档雪茄的沉闷气味。
长达十五米的红木会议桌前,十几个高管缩在真皮椅子里。
没人说话。
正前方那块上百寸的液晶大屏上,红色的成交数字同样跳过了一千亿关口。
但这屋子里,连个拍巴掌的声音都没有。
死寂得像医院的停尸房。
马总靠在椅背上。
身上那件素色棉布衫皱巴巴的,手指里捏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
珠子没转,拇指死死卡在绳结处,指甲盖泛白。
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早就没热气了。
“马、马总。”
运营总监陆总站起身,双腿直打摆子。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沉闷的响动。
他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额头布满冷汗。
“咱们备的那五百亿大牌家电货源……出单量没达到预期。”
陆总拿着激光笔的手抖得厉害。
红点在幕布上画着不规则的波浪线。
“没达到预期是啥意思?”
马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刮骨的寒意。
“就是……就是压库了。”
陆总硬着头皮往下念,大舌头直打结。
“跨店满减的规则太繁琐,加上定金尾款的时间差。”
他咽了口唾沫。
“下沉市场的流量,全被桃花拼拼那个直接半价给吸干了。”
马总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吸干了?咱们全网铺的弹窗广告是摆设吗!”
他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又重重墩下。
褐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木纹面上。
“咱们的日活数据呢?”
副总裁老逍擦着汗接了话。
“马总,日活数据比桃花拼拼少了……三千万。”
老逍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马总的眼睛。
“他们那个‘砍一刀’的微信口令,把咱们的防护网捅成了筛子。”
他咬着后槽牙。
“老百姓宁愿去抢九块九包邮的大葱,也不愿意留下来算凑单的差价。”
马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破旧的风箱。
这感觉就像是蓄满了力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打在了一团烂泥上。
不仅没伤着对方,还糊了自己一手臭泥巴。
他一把扒拉开面前那堆没用的促销方案。
纸张散落一地。
底下的牛皮纸档案袋露了出来。
这是他派人去松江市,连夜摸底搞来的桃花科技高管背景调查。
马总拆开档案袋上的绕线,动作有些粗暴。
抽出几张A4纸。
纸张在冷气中哗啦啦翻响。
第一张。
照片上是个光头大汉,眉骨上一条骇人的长疤。
马总眯起眼,念出上面的黑字。
“张彪,桃花物流网总负责人。”
“曾用名张二狗,前松江市桃花街打手头目,因聚众斗殴拘留过三次。”
马总眼皮狂跳。
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天天提着钢管在街上收保护费的流氓,现在管着几万人的全国下沉物流网?
这要是放在阿狸,连个保安队长的面试都过不了!
他烦躁地翻开第二页。
是个尖嘴猴腮、透着股猥琐劲儿的干瘦男人。
“宋杰,桃花拼拼营销中心副总裁。”
“前火车站天桥无证摊贩,长期靠售卖三无保健品行骗,擅长话术洗脑。”
马总手腕一抖,纸页差点掉地上。
那个把几亿网民耍得团团转、弄出“砍一刀”裂变模式的营销鬼才。
居然是个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大口喘着气,翻到第三页。
是林城的资料。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照片底下,写满了一连串触目惊心的黑色履历。
“前桃花会龙头老大,松江市地下势力实际控制人……”
马总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颈动脉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这哪是高科技互联网企业?
这分明是个刚洗脚上岸的犯罪团伙!
没有名校学历,没有华尔街留学背景。
全是一帮在社会底层烂泥里打滚的盲流子。
他想起自己手底下这帮拿着百万年薪、常春藤名校毕业的精英高管。
天天做着精美的ppt,推算着复杂的数学模型。
结果被一群文盲用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法子,把大本营的城墙给拆了。
马总手里的咖啡冷透了。马总看着数据沉默了:这帮混社会的懂个屁电商!但偏偏是这群人,打碎了阿狸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