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厂门口,大门敞着,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他一脚油门冲进去,整个厂区空得像鬼片现场,一个人影都没。
这场景让他愣了一下,想起当年报到那天——锣鼓响,鞭炮炸,红旗飘,人挤人,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那时候他坐的是辆运猪的解放大卡,来这偏僻小厂报到,结果还没那头大白猪小壮抢眼。
吉普车一停,人影就围过来了。赵卫东问崔大可和许大茂在哪,顺嘴编了个厂子名。那工人愣了下,眼睛却亮了——他正是当年跟着许大茂去抄娄晓娥家的,结果啥也没翻出来,灰头土脸回来的。
现在俩人还蹲在娄家门口,守着空屋子不走。说是不信人家搬得这么干净,死磕到底。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全是“我们才是对的”。打倒资本家?那是天经地义。
赵卫东没多待,掉头就往鼓楼前大街跑。把车停在公家单位门口,旁边还有两辆吉普,纹丝不动。
他步行绕街转,目光扫过每条巷口。到了娄晓娥家门口,树影一晃,看见那个缩在角落的崔大可,正对着手机傻笑,嘴里还念叨:“小壮啊,你今天胖了没?”
赵卫东心头火起。四周看了遍,没见许大茂。心里嘀咕:这货八成去上厕所了,要真回厂里,崔大可早跑了。这两个玩意儿,谁也不替别人想。
脑子里突然闪回原剧画面——南易一出狱就是大厨,架子大得离谱,说话带刺,眼里只有锅碗瓢盆。每天琢磨怎么炒出香喷喷的菜,别的都懒得搭理。
再看崔大可,溜须拍马像吃饭,坑蒙拐骗当日常,油嘴滑舌到能舔墙。他在的地方,规矩全破,体面被踩进泥里。
他一来,日子就没法过。饭菜里撒沙子,早上蹦迪似的跳操,整条街鸡飞狗跳。
赵卫东捏紧拳头。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村能养出这种玩意儿?还是作者根本没见过农村,心里憋着火,专写这种败类?
他盯着崔大可背影,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次,不让你活着走出这条街。”
崔大可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往本子上乱画。
他家穷得连灯泡都舍不得开,可每天夜里还跟丁秋楠抢那张写字台。
广播里说啥,他耳朵竖得老高。
一听到风声不对,立马抄起两瓶酒,往革会门口送。
人还没进屋,心先歪了。
南易呢?
机修厂的副主任,日子过得比谁都清闲。
人家给他机会,他不接,反倒带着几个孩子去河边钓鱼。
太阳晒屁股,鱼没钓到,倒把日子钓成了野路子。
他爱这松快劲儿,谁也拦不住。
崔大可被抓那阵子,南易偷偷塞了二百块救命。
结果呢?
人刚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咬南易一口。
翻旧账,揭老底,恨不得把他往泥里按。
改开后,南易承包食堂。
肉要精的,菜要鲜的,熬汤都用老母鸡。
可工人们不买账,嫌贵。
伙计们又抱怨梁拉娣买菜时掺水,说她背后赚外快。
两边夹击,最后连家都被掀了。
要是换崔大可来管?
猪肉烂成渣,豆腐发酸,油锅里浮着一层灰。
伙计们累死累活,他坐在小凳上嗑瓜子。
你骂我?关我屁事。
你不死,我都不爽。
人啊,真别太好心。
你越让,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崔大可就是那种摔了一万次,爬起来还能踹你一脚的主。
丁秋楠当年在剧里,看得人直摇头。
傻,蠢,没脑子。
赵卫东以前也觉得她白给。
直到自己活在这年代,才懂她。
她是怕的。
一出生,爹妈就打上标签,是“需要被清算”的那一类。
南易也好,王大夫也罢,根子就错了。
而崔大可呢?
他爹娘啥都不是,他什么都没背过。
扛铁水包总比回村刨地强,这话不是吹的。
现在轮到他踩人了。
可丁秋楠呢?
父母逼她,社会压她,梦碎了,心也凉了。
她早就不信什么清清白白了。
从前的纯真,早被现实碾成灰。
后来崔大可卷走家产,回来时一脸破罐子破摔。
丁秋楠看着他,叹口气:“可悲,可怜,可耻。”
然后转身,牵起两个孩子的手,继续过日子。
赵卫东这才明白——
不是她不懂,是时代太狠。
拿今天的眼光,去骂过去的人,就像拿现代的枪,去打清朝的官。
荒唐。
赵卫东坐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这地方早不叫家了,连根草都不长。
他盯着那把藏在袖口的 ,刀刃泛着冷光,像他心里那 苗,烧得发烫。
许大茂还没影,估摸着又去偷吃东西了。这人毛病多,贪嘴还爱出馊主意。
崔大可现在蹲在厂门口,一身灰扑扑的,眼神却比谁都亮。他没脸回老家,也没资格进厂门,可谁说他不行?
城里户口的事,许大茂拍胸脯保证过,说跑通了路子。可半年了,屁都没见着。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等风头一过,赵卫东迟早要栽。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误会,是当面甩脸子,两个女人明晃晃塞进他怀里。
那会儿他没疯,现在更不会。
他低头看着手心,指甲缝里还有铁水烫过的疤。那年他在翻砂车间抬铁水,她扫厕所,两人挤一间破屋,天塌下来也抱一块。
可赵卫东不一样,一句话就拆了家。
唐家兄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躲了两个月,总算看见风向变了。赵卫东那边没动静,他就敢出来查老丈人家。
结果呢?啥都没有。空屋子,烂板凳,连个铜板都找不到。
许大茂不死心,非要守着。崔大可也就陪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蓝布衫,低着头,走得慢,但稳。
他眯起眼,手指轻轻蹭过刀柄。
这人,来者不善。
崔大可蹲在树底下,甩着腿,眼神飘忽。路上走人算什么稀罕事,又不是进过娄家后院的主,他犯不着上心。
赵卫东走近时,心里转了几个弯。这事儿太显眼,可见血封喉的汁液非得见血才管用。手一抖,摸出个针管,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
药水吸满,针尖顶在中指外头,一步步蹭过去。
“哥们儿,问个路,草帽胡同怎么走?”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崔大可愣了下,抬头看见个蓝布褂子的,头发乱糟糟,一看就是厂里干活的。
“真不知道,你问问别人吧。”话刚出口,脚底就发麻。
赵卫东笑着点头,手往他胳膊一碰,针头一闪而入,几秒就推完,收针回袖口。
“哎哟!你干啥!”崔大可猛跳开,脸都绿了,“谁让你动我?”
“哎呀,谢谢你啊,拍拍你胳膊表示谢意,咋还疼成这样?”赵卫东摊手,一脸无辜,连手背都翻出来亮给对方看。
崔大可低头看胳膊,没伤口,可那股刺痛真真切切。他死死盯着赵卫东,手里空空如也,哪有针?
要说是拍的,能拍出扎针的感觉?鬼才信。
可身体是真的疼,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直跳。
这大白天的,咋就冒出这种邪门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往上爬。
不管是不是他干的,这事肯定脱不了干系。崔大可脸色黑得像锅底,吼道:“别跟我套近乎,滚远点,找你的胡同去!”
“哦哦,好嘞。”赵卫东连连应声,转身就走,边走边朝路人打听方向,脚步轻快,越走越远。
等那人彻底没了影,崔大可还站在原地发抖,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脑子里又蹦出那个姓沈的,牙咬得咯吱响:“赵卫东,你等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你能一直稳住,早晚有你倒霉那天!”
心里一紧,他琢磨着城里户口的事快成了。那寡妇梁拉娣早被甩了,丁秋楠那医生长得真不赖。赵卫东要是真没了,她肯定得哭成泪人。到时候自己上前安慰几句,顺手搭个肩膀,说不定能搂上一把。
崔大可越想越上头,心跳都乱了节奏,猛地一阵刺痛,手拍胸口,直喘气。
“稳住,稳住,别慌,会有的,户口也跑不了。”他咬牙自语,深吸两口气,硬撑着往前走。
许大茂刚从菜摊回来,拎着米面油盐,又塞了两条腊肉,还抱了瓶酒。这日子过得比以前有盼头,机修厂里也算混出点名堂。
可惜回不去四合院了,见不着秦淮茹,也没法对傻柱冷嘲热讽。心里堵得慌。
可他老丈人家底厚,娄晓娥每次回家都能带些好货。他偷偷摸过几次箱子,拿过钱,还顺过两条小黄鱼。
后来赵卫东来了,那女人立马把箱子搬进他房里。
崔大可跑去瞅了一眼,没影了,估计又被送回娄家。
这次带人来抄家,就是想捞点油水,给后台送礼用。结果人全跑了,屋里干净得像刚擦过。
他怀疑有人通风报信,蹲在门口盯着,就等那可疑的人露头。
要是真撞上赵卫东,当场举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剩下的事儿还不是他说了算?
许大茂刚出门,就瞧见崔大可晃晃悠悠走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哟,我这酒还没喝,你倒先醉了?”许大茂笑着调侃。
崔大可张嘴想喊,喉咙却像卡了石头,动弹不得。眼看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倒在许大茂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