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阁老——到————!”
那一声尖得刺耳。
穿过几百张嘴的吵嚷,穿过笏板拍手心的脆响,穿过御史扯着脖子的吼叫。
像一柄刀。
把所有声音齐根切断。
殿里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
是一下子。
像滚沸的油锅浇了一瓢雪水,嗤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几百个张着的嘴,同时合上了。
几百个指着海瑞的笏板,同时垂下去了。
刚才还在喊“将此人轰出去”的御史,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弧度,声音已经断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笏板的角朝着海瑞,一动不动。
刑部那个骂海瑞偷官服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靴子蹭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在死寂的大殿里,那声音大得吓人。
他不敢再动了。
几百号人站在奉天殿里。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连呼吸都收着。
海瑞站在殿中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殿门口。
公公站在廊柱旁边,袖子还甩着,嗓子还提着。
他的眼睛看着甬道那头。
海瑞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说话。
他不用说。
杨博跪在地上。
他刚才还在想法不责众。
他刚才膝盖都不疼了,他甚至想站起来。
那声“赵阁老到”灌进耳朵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着金砖,慢慢撑起身子。
腿在抖。
不是冷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那种。
他站起来了。
站得不稳。
他抬头,看着殿门口那个老公公。
“哪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发飘。
像从别人嗓子里出来的。
“哪个赵阁老?”
公公没看他。
公公的眼睛盯着甬道那头。
雾还没散。
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
满殿的人,都看着老公公。
有人心里在转。
赵阁老?
首辅赵阁老不是说已经遇难。
本朝姓赵的阁老,不就是赵贞吉吗?
赵贞吉昨天下了诏狱。
怎么,放出来了?
有人已经在盘算。
前排一个侍郎的手开始哆嗦。
他把笏板换了个手握。
换过去还是哆嗦。
后排一个郎中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想挪到柱子后头去。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十二岁。
朝堂上这些弯弯绕,他不懂。
他只记得一件事。
亚父走之前说过,等他回来,要检查写字。
他写了三个月。
每天五百个。
一天没落下。
他盯着殿门口。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个闷响。
公公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午门当差十几年了。
什么人来什么人走,他喊过上千回了。
这一回不一样。
他把刚才那一声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慢,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是赵云甫赵阁老。”
他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嗡的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吵嚷的嗡。
是几百号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股气从几百个鼻腔里抽进去,在奉天殿的穹顶下兜了一圈,嗡嗡的,像蜂巢被捅了一棍子,但没有蜂飞出来。
赵云甫。
赵宁。
那个在泉州港打弗朗机人的赵宁。
那个先帝托孤的赵宁。
那个加封少师衔太子太傅衔的赵宁。
那个他们传了这么多天,已经死在江西的赵宁。
他回来了。
杨博站在那里。
他听见了。
“赵云甫”三个字。
每个字都砸在他脑袋里。
一个字一下。
赵!
云!
甫!
他昨天还坐在赵宁的椅子上。
他昨天还在灯下笑。
他写了三个傀儡的名字。
他把内阁的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
他觉得那把椅子该是他的。
赵宁死了。
该烂了。
结果没烂。
活着。
回来了。
站在甬道那头。
杨博的眼前黑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旁边的人。
没扶着。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
闷的。
很重。
他昏过去了。
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金砖上。
绯红的官袍铺在地面,像一摊泼出去的水。
没人扶他。
旁边跪着的人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甬道那头,马蹄声近了。
先是闷响。
一下,一下。
踩在石板上。
然后是靴子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
踩得齐整。
没有多余的声响。
殿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三百个人涌进来了。
飞鱼服。
绣春刀。
腰里挂着刀,刀鞘朝外。
他们走得整齐。
脚步落在金砖上,三百双靴子踩出同一个节拍,但声音压得极低。
走到殿中间,分成两队。
左一队。
右一队。
站在两边。
面朝中间。
刀鞘朝外。
他们没说话。
没拔刀。
就是站着。
但满殿的官员都知道。
这三百柄刀,现在对着的是他们。
前排的侍郎把笏板抱在胸口,手指攥得发青。
他不敢抬头看那些飞鱼服。
他盯着自己的靴尖。
靴尖在抖。
后排有人的牙齿开始打架。
咯咯咯的,磕在一起。
三百个锦衣卫站定了。
殿门口又暗了一下。
那个人走进来了。
绯红的官袍。腰间挂着剑。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然后他伸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
锵!
整柄剑出了鞘。
剑身从鞘里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金属蹭着金属,嗤的一声,又细又长。
寒光从剑刃上掠过。
那道光扫过金砖地面,扫过前排官员的靴尖,扫过杨博趴在地上的那摊绯红官袍。
他提着剑,迈过门槛。
一步。
靴子落在金砖上。
两步。
三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赵贞吉。
袁炜。
陈以勤。
三个老头子。
崭新的绯红官袍。
织金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微亮。
腰板挺得笔直。
昨天他们还在诏狱里。
昨天赵贞吉靠着墙说告老还乡。
昨天袁炜的腿搁在草垛上疼得龇牙。
昨天陈以勤的眼眶红了一夜。
今天他们跟在赵宁身后,走进了奉天殿。
赵贞吉的下巴抬着。
他的眼睛扫过满殿官员。
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没说话。
袁炜走路的时候那条腿还是瘸的。
但他没扶人,没拄杖,一步一步自己走。
每一步踩下去,牙关咬一下。
陈以勤走在最后。他的眼眶还红着。
但他的背是直的。
满殿的官员,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手里那柄出了鞘的剑。
看着他身后三个本该在诏狱里的老头子。
前排的侍郎先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他跪得急,笏板从手里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半尺。
他没捡。
他不敢捡。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浑身都在抖。
后排的郎中跟着跪了。
然后是御史。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姓孙的御史,膝盖一软,直接瘫下去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金砖,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是武将。
几个伯爵跪得整齐,甲胄碰在一起,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跪得慢了。
旁边的人伸手拽了他一把。
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下按。
那人腿一弯,跪了。
几百号人。
呼啦啦一片。
全跪下了。
金砖地面上,绯红的、青色的、藏蓝的官袍铺了一地。
像秋天的落叶堆在御道上。
杨博躺在地上。
没人管他。
跪在他旁边的人,绕着他跪。
绕过他那摊铺开的官袍,往旁边挪了挪膝盖,跪在他身侧。
没人碰他。
没人扶他。
像他是金砖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绕过去就是了。
赵宁提着剑,站在殿中间。
他没说话。
他就是站在那里。
绯红官袍。
腰板挺直。
右手提着那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朝下,离金砖一寸。
赵贞吉站在他左后方。
袁炜站在他右后方。
陈以勤站在最后。
四个人。
站在几百个跪着的人中间。
海瑞站在赵宁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跪。
他看着赵宁。
赵宁没看他。
赵宁看着御座上的朱翊钧。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他忍着。
十二岁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忍着没哭。
殿里安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前排。
跪着的人堆里。
一个声音冒出来。
不大。
发颤。
“臣等——”
第二个声音跟上了。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几百号人同时低头。
额头贴着金砖。
声音很齐。
“拜见赵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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