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打得狠,今天才要压。”
谢解的声音很平:
“昨天他们丢了九个人,剩下的十一个里三个带伤,两个弹匣袋是空的。”
“这种状态,如果他们今天还躲在林子里,那明天、后天,他们就是被人追着打的软柿子。”
“所以爱德华今天必须做一件事——证明SAS还能打。”
他把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一道,“而且他挑的对手是GIGN。”
“为什么挑GIGN?”
“三个原因。”
谢解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
“第一,GIGN是今天的目标,打他们是顺水推舟,规则上挑不出毛病。”
“第二,昨天在海岸线上,GIGN一枪没放,全程站在后面看。”
“爱德华记着这份‘看’。三角洲好歹还冲了两回,GIGN连冲都没冲。”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GIGN现在是满编,打掉一个,明天就少一个满编的追击者。”
赵明远哦了一声,明白了:
“所以他们是拿GIGN撒气,顺便削弱对手。”
“撒气是一半,削弱是一半。”
谢解把手放下,“另外还有三角洲。”
“三角洲?”
“三角洲巴不得SAS这么干。”
谢解的声音低了一点:
“明天轮到三角洲被追。他们今天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是GIGN被打出伤员,是GIGN的弹药和体力被耗掉一半。”
“只要GIGN今天倒几个人,明天三角洲被追的时候,就少一个满编的追击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透下来的光:
“所以三角洲今天不会全力压。”
“他们会跟着SAS,做辅助。”
“SAS往哪压,他们就在侧翼配合一下,打几枪,制造声势,但绝不会冲在前面。”
“让SAS去打,自己在旁边看着,顺便捡便宜。”
王昊天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不就是昨天他们两家对我们干的事吗?”
“反过来演一遍。”
谢解站起身:
“昨天是三角洲冲在前面,SAS和GIGN在后面看。”
“今天是SAS冲在前面,三角洲在后面看,GIGN在坡上守。”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就是轮换。谁也别嫌谁。”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沿着山脊东侧的沟谷继续往北推。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探路的赵明远忽然停下来,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然后蹲下去,用枪管挑开一丛蕨草。
谢解快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蕨草下面的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靴底踩出来的,但已经被夜露浸得发胀,边缘模糊了。
旁边有一根被踩断的细枝,断口发黑,至少是七八个小时之前断的。
“昨天的。”
谢解伸手摸了一下断口,指尖沾了一点发暗的汁液,“SAS昨天夜里从这儿过。”
“往哪走?”
“往北偏东。”
谢解抬头看了一眼地形:
“他们从卵石带撤走之后,没有走山脊主脉,走的是这条靠东的沟谷。”
“这条路视野好,能看见海岸线,万一被追急了,可以直接往东折到礁石带。”
“他们昨天夜里就跑到这儿来了?”
“他们跑了一夜。”
谢解站起身:
“今天早上六点之前,他们大概已经在这个位置以北两三公里的地方了。”
他刚说完,刘洋从后面背着电台跑上来,蹲在旁边,把耳机递给他:
“谢队,频道里在报坐标。SAS和三角洲的人都在动,而且动得很快。”
谢解把耳机套上。
频道里是威尔逊的声音,语速比昨天在海岸线上快得多,但语气很平:
“我们北侧的两个小组已经进入林线,距离目标区域大约一公里。”
“SAS的人在更前面,他们压得比我们快。”
紧接着是爱德华的声音,比威尔逊更硬,几乎没有起伏:
“我们在等高线一百五十的位置,看到了新的痕迹。GIGN昨天晚上在这一带活动过,痕迹很密。”
然后是莫罗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比昨天还平静:
“收到。我们这边已经进入防御位置,你们的推进速度我们看到了。”
谢解听到这里,把耳机摘下来,冲刘洋抬了一下下巴:
“他们在互相确认位置。这说明GIGN已经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赵明远问。
“对。”
谢解把耳机挂回脖子上:
“GIGN今天是被追的一方,他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跑,一整天在林子里转,拖到明天六点。第二条,找个地方停下来守,把今天当成一场防御战来打。”
“跑的话,SAS和三角洲两家压着,一天下来体力消耗极大,而且一旦被追上,跑的一方永远是被动的。”
“守的话,可以省体力,可以用阵地换时间,可以让追的人来付代价。”
他停了一下:“莫罗不会选跑。他不是爱德华。爱德华昨天是被动被赶,没有选择。莫罗今天是主动选择。”
“他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等着。”
王昊天在后面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那他会找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他把‘守’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地方。”
谢解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刘洋:
“把侦察机放出去。”
刘洋点了一下头,卸下背包,从侧袋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架折叠的小型侦察机,机翼只有两个手掌长,螺旋桨细得像两根牙签。
这种东西在赛事里不算对抗装备,但它一旦起飞,就会暴露操作方的大致方位,所以昨天一整天,龙焱一次都没有放它。
刘洋蹲在一片灌木后面,把机身展开,电池推到位,螺旋桨试转了一下,然后扬手放了出去。
那东西像一只受惊的雀一样窜起来,贴着一层树叶的顶端往西掠去,几秒钟就消失在树冠后面。
刘洋蹲在地上,盯着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绿色色块,那是树冠的俯视图,一点一点地移动。
偶尔露出一小块褐色,是林子里的空地或者岩石。
“往西飞了大概六百米。”
他低声说,“再往前是山脊的北段,沟谷多,气流乱。”
“绕。”谢解在他旁边蹲下来,“不要进去。贴着外圈飞,把整个中段拍一圈。”
刘洋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那架小东西在外圈转了一整圈,转了大约四分钟。
平板上的图像被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成一张不太清晰但足够辨认的俯视图。
刘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把图像放大,又缩小,再放大,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谢队。”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谢解凑过去。
屏幕上那片区域被放大了,能看到一段坡度很陡的山坡。
坡面被树冠挡住大半,但从树冠的缝隙里能看出一些人工的痕迹。
几道隆起的土块,一处被翻动过的落叶层,还有一段浅浅的沟,以及几棵横倒的巨杉堆叠成的矮墙。
谢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几棵巨杉的位置,没有动。
刘洋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有点抽:“谢队,是这么个情况……”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哪个词。
“他们GIGN现在的位置……”
“在哪?”
“他们在我们当时的那个高坡上面。”
林子里安静了一拍。
刘洋缓缓把后面的话说完:
“现在在高打低,进行防守。”
谢解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那里,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片树冠下面的坡面,手指悬在半空,几秒钟都没有动。
后面几个人也围了过来。赵明远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怪。
李建国看完之后没说话,只是眉头挑了一下。
王昊天挤进来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这不扯呢吗?”
谢解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慢:
“他们还挺会找位置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往膝盖上一放。
“你再飞一圈。”
他对刘洋说,“贴着北侧绕,把坡底和坡后都拍一遍。我要看清楚他们在坡上是怎么分布的。”
刘洋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那架小东西在树冠上方转了个弯,往北飞去。
谢解站起身,走到倒木旁边蹲下,把平板从胸口取出来,划开,调出他们昨天在坡地上记录的地形数据。
那些数据是昨天下午到夜里一点一点补进去的。
浅槽的位置、巨杉矮墙的高度、左侧岩壁的窄道、右侧溪沟的走向。
山脊背面的断沟宽度,还有他们布设的每一处陷阱的大致位置。
赵明远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标注,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要是不知道那些雷还剩下三分之一……这坡上到处都是我们自己埋的东西。”
“三分之一。”
谢解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几个位置:
“高位那几处,还有主阵地前沿。这两片基本没被踩过。”
他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西北方向那片林线上。
“那他们现在……”
“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坡上到处排雷。”
谢解的声音很平:
“一边排一边骂。莫罗那种人,进阵地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脚下。”
“他会派人把整片坡地摸一遍,找到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然后拆掉。”
“那他们能拆干净吗?”
“高位那几处他们能拆。”
谢解的手指在屏幕上挪了一下:
“矮墙前沿那几处不好拆。那几处我们藏得深,浅槽边上的那枚已经炸了。”
“但矮墙下方两步的位置还有一枚没动,拉线压在落叶层下面,从外面看跟地面一样。”
“还有岩壁洞窟里那两枚串联的。”
李建国在后面接了一句,“洞口藤蔓被扯开过,但手雷没动。”
“对。”
谢解点了一下头:
“洞窟那两枚他们未必会发现。那个位置太刁钻,除非他们有人蹲下去贴着地面看藤蔓后面的缝隙。”
他把平板收起来,靠在倒木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坡上守了一夜,把三角洲的二十个人拦在坡底下,收了他们五个人的战斗力。”
“那面坡,每一寸我们都走过,每一道缝我们都摸过,哪块石头能挡子弹,哪棵树后面能站人,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莫罗坐在那上面。”
王昊天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这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线,然后在线的一段点了一下。
“两说。”
“好的那一面——SAS和三角洲现在要往上冲。
他们要冲的那面坡,是我们昨天守过、三角洲昨天撞过的那面坡。”
“三角洲最清楚那面坡有多难打。”
“他们昨天在那底下撞了一整夜,丢了五个人,连矮墙的边都没摸着。”
“今天让他们再冲一次,他们心里那根弦一紧,冲锋的力度自然就下来了。”
“SAS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