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康大光回来了。
这个河南人趴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待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摸回营地。他一身老百姓的破棉袄,脸上抹着河泥,臭得刘铁柱差点把他挡在外头。进了旅部帐篷,他灌了一碗凉水,抹了把嘴,开口就说:“雁门关南边,黑石头沟,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天和李井泉对视了一眼。
“地图。”陈天说。
邱明达把手工绘制的地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康大光蹲下来,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雁门关以南画了一道线。
“从大同到忻口的公路,过了雁门关,往南走十五里,有个地方叫黑石头沟。公路从沟底过,两侧是土石山,山坡不陡,但灌木丛密,能藏人。沟长三里地,南北走向。沟口窄,沟肚子宽,两头一掐,中间就是个口袋。”
“鬼子呢?”
“昨天下午,一个运输车队从大同方向过来,三十几辆卡车,没有装甲车,一辆车两个押车兵。车队进了雁门关,在黑石头沟北口停了一顿饭的工夫——大概是怕有埋伏,派了三个兵往沟里走了一段,看看没事,又上车走了。”康大光说到这里,咧开厚嘴唇笑了一下,“狗日的没发现我。我就趴在沟南口的灌木丛里,离他们不到一百步。”
“车队往哪去了?”
“往忻口方向。车上拉的东西,麻袋装的大米,还有弹药箱。我数了,三十六辆卡车,八辆拉的是弹药,其余拉的是粮食和补给。”
陈天盯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路线固定吗?”
“固定。雁门关到忻口就这一条公路。我蹲了一天一夜,看见两趟车队——昨天下午一趟往南开,今天凌晨一趟往北开,是空车,大概是送完补给往回跑的。”康大光在地图上点了点黑石头沟的位置,“这个地方的好处是,鬼子的前哨在雁门关,后卫在阳明堡,黑石头沟正好在两头都不靠的位置。枪一响,两头增援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半个小时,够我们打完收工。”
“康大光,”陈天说,“你这狗鼻子还真他娘的灵。”
康大光嘿嘿一笑,又灌了一碗凉水。
陈天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河滩上的雾气还没散,营地里的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炊事班的灶火在雾气里一明一灭,锅里的热气被风吹得往东飘。远处吕梁山的轮廓在天边慢慢浮现出来,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
“井泉,”他头也不回地说,“通知全体团以上干部,早饭后来旅部开会。作战部署。”
早饭后的会开得很短。
陈天的风格是不废话。邱明达把地图摊开后,陈天直接布置了作战任务。
“目标:日军运输车队。地点:黑石头沟。时间:三天内,等下一个车队经过的时候。”
“独立一团负责沟北口。李大彪,你的任务是等车队全部进沟以后,封住北口,不让鬼子往回跑。二团在沟南口封头。南北夹击,把鬼子堵在沟里打。旅部直属连和侦察排打中间,火力队机枪架在沟东侧的山坡上,居高临下打。”
“都听清楚——三个要求。第一,隐蔽。部队提前一夜进入伏击阵地,天亮以前必须全部潜藏完毕,任何人不准露头。第二,开火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没看到信号弹之前,谁都不准开枪。第三,打完就撤。战斗时间控制在半小时以内,不管剩没剩鬼子,半小时一到必须撤出。不要贪。缴获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炸掉。”
贺炳炎问了一句:“旅长,缴获怎么分?”
“弹药优先补充二团。”陈天看了贺炳炎一眼,“你在黄河里丢了三千发子弹,这一仗自己捞回来。能捞多少,看你本事。”
贺炳炎右拳攥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议散了。部队沉默而迅速地开始准备。擦拭武器,清点弹药,检查绑腿。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拍。这是独立第一旅成军后的第一仗,能不能打出个名堂来,全看这一锤子。
出发前,余占魁找到陈天,把一张纸塞到他手里。
“黑石头沟的防御预案。”余占魁说,“万一——我说万一——鬼子增援来得比预计快,你带着主力先撤,我带一个连断后。”
陈天看了一遍那张纸。写得详细:哪条路埋地雷,哪个山头架机枪,哪个点配置掩护火力。余占魁是阵地战出身,这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好。”陈天把纸叠好,没有说“不会有万一”。他知道得有人做最坏的打算。
部队在傍晚开拔。四千二百人分成两路,借着夜色往北走。吕梁山在右边,黑沉沉的一大片,山脊线在星空下像一把锯子的齿。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风从山里刮出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味。
路上不准点火把,不准打手电,不准大声说话。脚步声和马蹄声就是唯一的动静,四千多人的脚步声在夜里听起来像远处的闷雷。
陈天走在队伍前头,刘铁柱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人走了一阵,刘铁柱忽然开口。
“旅长,你说鬼子长啥样?”
“跟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俺听人说鬼子个子矮,还没枪高。”
“个子矮也是兵,枪打得准。”陈天说,“告诉弟兄们一句——别把命丢在头一仗上。谁死了,以后缴获的肉罐头就轮不到他了。”
刘铁柱想了想:“俺不爱吃肉罐头。俺爱吃娘做的糍粑。”
“打完仗,回湘西吃。”
“好。”刘铁柱说完这个字,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刚才更有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