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韩文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朱厚照这才缓缓开口道,“若是两位相信在下,不妨将冤情尽数相告,说不定,我能帮上一二也说不定。”
姐弟俩抬眼看向朱厚照,只见朱厚照眸中微光闪烁,脸上一片淡定祥和,刚才这番话,倒不像是故意吹捧自己。
女子心中暗忖:这公子虽然看着年龄不大,虽然身着一身布衣,但是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子尊贵气息,定然不是常人,只是尽数相告,心中难免有点忐忑。
而年轻男子则是一脸不善的看着朱厚照,他对朱厚照的印象并不好,总觉得这小子哪怕不是别人派来的,那也是对自己的阿姐有所企图。尽管朱厚照表示可以帮忙,但他的眼神中依旧透露着怀疑。
过了许久,女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因为她在脑海中思量一番,张氏一族若真的尽数伏诛,只能去敲响登闻鼓,现如今,多一个人,说不定多一层希望,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起身朝着朱厚照深施一礼,缓缓道,“公子既有此言,小女子斗胆相告。我姓陆,名唤清荷,这是我胞弟陆砚舟。家父陆秉正,是涿州知县。”
朱厚照眉头微挑,涿州地处京城西南方向,进京必经良乡,跟二人赶路的方向严丝合缝。
他点点头,眼神温和的说道,“嗯,姑娘请接着说。”
陆清荷声音低下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家父为官清廉,在涿州任上数年,不曾贪墨一文。去年州里修河堤,朝廷拨下银两,家父亲自主持,账目清清楚楚。”
说到此,她语气忽然一顿,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轻轻擦拭,接着道,“可州府通判赵德昌想安插亲信包揽工程,家父不肯相让,赵德昌便怀恨在心。前些时日,他突然上告,将一纸文书递到州府,诬陷家父私吞修堤银款。州府竟不分青红皂白,将家父锁拿下狱,严刑逼供,逼他画押认罪!”
说到这儿,陆清荷已然泪眼婆娑,“父亲宁死不肯认罪,如今被关在涿州大牢,受尽折磨。我姐弟二人走投无路,这才想着进京求援,哪怕击响登闻鼓,求当今天子做主!”
话音未落,陆砚舟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赵德昌那狗贼,我早晚要一刀砍了他!”
朱厚照听完陆清荷的叙说,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气,他一拍大腿,怒喝道,“这也太他娘的黑了!知县乃是朝廷命官,他区区一个通判,有什么权力说抓便抓!简直目无王法!小爷我此生最是痛恨这般官员!”
他越说越来劲,转头冲陆砚舟竖了根大拇指,“兄弟,有志气!不过砍人这活儿不着急,这事虽然错在别人,但处理起来,还是要遵循合法流程。”
陆清荷听得一愣,看着朱厚照眉飞色舞的样子,语气疑惑的问道,“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韩文适时的出言配合道,“什么叫有什么好办法?你们二人别看我家公子年轻,区区一个通判,在公子面前也算不得什么。陆姑娘,你们姐弟俩遇见公子那算是撞上贵人了,这冤屈,保能昭雪!”
“真的?”陆清荷面色一喜,看着朱厚照,满眼皆是希望。
陆砚舟则是斜看了朱厚照一眼,心中满是不屑:切,吹什么牛皮?还去去一个通判,你以为你们是当今天子啊!
朱厚照被韩文这一通吹捧,又被陆清荷美眸盯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话说回来,陆姑娘,这事儿我既然开了口,就一定管到底。你们先别急着去京城敲那破鼓了,那玩意儿排队能排到明年去,不值当。”
破...登闻鼓?这话是寻常人说的吗?
韩文和刘瑾纷纷侧目看向朱厚照,同时心中想道:也救陛下你敢这么说了。
陆砚舟更加不屑,对朱厚照的印象更加恶劣到了极点,看来这小子为了得到阿姐的注意,连着等牛都敢吹出口。
而陆清荷则闪烁着泪光,连忙施了一礼,“多谢公子,多谢这位先生!”
她美眸微转,看向朱厚照,眼神中似乎能滴出水来。
朱厚照平日里虽然脸皮极厚,但是朝堂之外的女子这般看着,脸颊倒是红了半分。
韩文把朱厚照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掠过一丝笑意:看来这事成了!成陛下之美,壮哉!
朱厚照摆摆手,红着脸说道,“小事,小事,不必说这个谢字。像陆大人这样的清官若是受了冤屈,对咱大明来说,那是莫大的损失,所以本公子定当鼎力相助!”
“鼎力相助?就怕你是吹破了牛皮!”看着朱厚照和阿姐两人那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陆砚舟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
陆清荷轻叱一声道,“阿弟,不准胡说。”
朱厚照不以为意的说道,“无妨无妨。二位想必也是赶了一天的路程。不如用过餐后先在后院歇下,养足精神,明天咱们再好好合计一番。”
陆砚舟冷冷开口反问道,“合计?你一个行商,能合计出什么?”
朱厚照也不恼,咧嘴一笑,“行商怎么了?行商路子野,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我三教九流的朋友里,就有能说得上话的。”
陆清荷生怕弟弟又把话说僵,连忙拉住他道,“阿弟!公子好意相助,你莫要这般无礼!”
她转向朱厚照,歉然道,“公子莫怪,舍弟性子倔,又因家父之事,说话冲了些。”
朱厚照毫不在意道,“没事儿,我脾气好,这点冲劲我扛得住。再说了,他要是不冲,我还觉得他没血性呢。”
这话一出,陆砚舟倒是微微一怔,神色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别过头去,只是没再呛声。
陆清荷看着眼前这个不太正经又没半点架子的年轻公子,不知怎的,连日来提心吊胆的神经竟然稍稍松动。
她轻轻颔首,问道,“敢问公子姓名?”
朱厚照拱手道,“在下姓朱,单名一个寿字。”
“朱寿...”陆清荷在嘴中喃喃念叨一声,有些惊讶的问道,“公子是国姓?”
“嗐,区区一个姓氏,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厚照连忙转移话题,“聊了这么久,你们两赶紧先垫垫肚子,我看着饭菜都快凉了。”
那女子倒也不当场点破,而是点点头,开始小口进食。
若说之前对朱厚照抱有一丝怀疑,但此刻却相信了许多,朱姓,又来自京城,想必最少也是皇家外戚,还真有能扭转父亲冤情的可能。
用餐结束,临行前,她忍不住又多看了朱厚照一眼。
灯影下,这人眉眼飞扬,笑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肆意鲜活,明明是萍水相逢,却三言两语就把天大的担子揽了过去。
她心头微微一暖,又慌忙收回目光,低头随弟弟往后院厢房走去。
陆砚舟临走前,又回头冷冷扫了朱厚照一眼,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朱厚照忍不住嘟哝一声,“这小子好像对我有意见啊。”
韩文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公子,你眼睛都快掉那姑娘身上了,那小子护姐心切...”
“靠,你什么意思?”朱厚照转过头,故作不悦的看着韩文,“我说,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
韩文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刘瑾躬身上前,低声说道,“公子,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通判,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构陷知县,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朝野上下,这种例子还少吗?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陆秉正的命。我担心赵德昌会在今夜下手。”
他转头看向刘瑾,压低声音道,“刘瑾,你现在就派锦衣卫,快马赶赴涿州,把陆秉正从大牢里提出来,严加看护。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刘瑾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动静小点,”朱厚照又叮嘱一句,“将通判在内的所有人员,尽数扣押,避免他们暗自传信。让锦衣卫给朕好好的查一查,若罪证属实,直接拿人!”
朱厚照心里也留了一丝余地,毕竟不能完全听信别人口中传言,一切以铁证为主。
刘瑾重重应声,转身快步出了店堂。
韩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叹道,“公子仁厚,陆知县有福了。”
夜色渐深,朱厚照和衣躺在厢房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院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紧跟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相击的铿锵声!
朱厚照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一把掏出压在床头的火枪。
屋外,隐约传来陆清荷的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