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睁开眼,头顶横着一根黑木梁。
梁上爬着一道细缝,缝里积着灰。他盯着那道缝,眼睛不敢动。
这根梁,一九九八年夏天断了。连着半片屋顶砸下来,砸的就是他睡的那一头。工友从梁底下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左腿让梁压着,后来接歪了,走路带一点拖。医生说过一句,伤到这儿的人,这辈子阴天都得难受。
周成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两个月。出院那天,他一个人拄着拐走到医院后头的巷子里,蹲在小饭馆门口吃了一碗面。面汤上飘着葱花,油花在汤面上转。他一勺一勺喝下去,喝完了坐在那儿没动,坐到饭馆的人开始洗锅。
豆油烧到冒烟的味儿从门外涌进来,混着葱花下锅的焦气。他是让这股味儿呛醒的。
这味儿他熟。县医院后头那条巷子里的小饭馆就这做法,他从前蹲在那儿吃过好几年。
可他不在县医院。
周成撑着胳膊坐起来。
土炕,篾席,席面让人睡出两个浅窝。墙是泥墙,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边角翘起来,翘口那儿一圈黄印子。梁上吊着竹篮,篮底挂块腊肉,肉面结了一层盐花。
纸上的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横排的,油墨印得发虚。有一行是“抓紧抓好秋收”。日期那一块让虫蛀了个洞,只剩半个数字。
这间屋他认得。
他伸手在席面上按了一下。席子凉,凉到手心。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
院里那只公鸡叫了两声。隔壁院门响了一下,又合上。
周成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干干净净。那双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左手小指是直的,一节都没弯过。
三十三岁那年,他在城里一个工地。小指让钢筋压断过,接上以后是弯的。虎口那道口子缝了七针,变天的时候痒。那年冬天他搬了三回住的地方,最后一回住的是工棚,铺板上漏雨,他拿塑料布搭了个棚,睡在棚底下。
现在这些全没有。手背上一把细皮,软的,捏不出劲。
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各家把场上的谷子收一收。线老,那声音一句话断成两截。
周成下了炕。脚沾地,凉。
他蹲下,把鞋从炕沿底下摸出来。鞋是黑布面的,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他把鞋提起来看,又放下。这是他十九岁那双鞋。十九岁那年他穿到毕业,鞋头磨破过,周母用一块黑布补的,补的那块还在。
灶房门开着,一蓬白汽从里头涌出来。
周母蹲在灶膛前,一只手往膛里塞玉米秸,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火光打在她脸上,颧骨那儿亮,腮帮子凹进去一块。
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肘弯磨薄了。头上包块旧毛巾,毛巾边垂下来,沾着点面粉。
周成站在门口。
周母没回头,往膛里又塞了把玉米秸:“醒了?水在盆里,自己舀。”
周成没动。
灶台边上搁着两只碗。一只里卧着荷包蛋,白面,油花浮在汤面上。另一只盛着玉米面糊糊,颜色暗。
周母把那只卧蛋的碗往他这边推了推:“吃。凉了糊嘴。”
周成走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碗他没端。
“你腰疼。”
周母的手在腰上按了一下,拿开。
“老毛病。”
“多久了。”
“问这个做什么。”她说,把话往旁边拨了一下,“昨儿淋了点雨。”
“昨儿没下雨。”
周母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停。她没接这话,转身去掀锅盖。白汽升起来一层,把她的脸盖住了一半。
窗台上搁着个白玻璃瓶,标签卷了边,里头剩小半瓶药片,瓶口敞着。
周成看那个瓶子。瓶身上的字让水汽泡过,看不清。他只看见瓶底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周母把灶膛门关上,两只手撑住灶台,慢慢直腰。她走到里屋门口,弯腰,从墙角拖出一只蛇皮袋。
袋子鼓鼓的。
“装了什么。”
“铺盖。”
周母蹲下去系袋口的绳。她的手背糙,指头关节鼓着,食指第二节缠了圈白胶布。绳子勒进指头里,她解开,重系了一遍。
周成站起来:“你拖袋子做什么。”
周母把蛇皮袋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没答他。
“赵叔给你哥说了门亲。”
“我知道。”
“人家要八百。”
“家里有多少。”
周母没报数。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的意思是他不该问。过了一会儿才说:“三百四十六块八。”
周成朝墙上那张月份牌扫了一眼。三百四十六块八,这个数周母背得出来。他小时候听周母背过一回,那年买化肥,周母把铁盒打开,一沓一沓数,数完了把钱压在枕头底下,夜里起来看了三回。
“差的四百多,哪来。”
周母把蛇皮袋拎起来掂了掂:“北关,老砖厂。赵叔牵的线,给工地做饭。一天三块五,管吃。”
“去多久。”
周母把袋子换到左手:“一个月。”
“哪天走。”
周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十九。赵叔开拖拉机来接。”
周成问:“我哥呢。”
“窑上。夜里不回来。”
周成站着没动。
北关老砖厂。这名字他听过。八月里广播上念过一条消息,砖厂后头那面土坡塌了,压住两个人。念完就过去了,谁也没再提第二回。
他后来在城里听过这件事的另外一半。那年的雨下在九月尾巴上,砖厂后头那片土坡泡了三天,塌的时候是清早,做饭的棚子正对着坡。厂里赔了钱,数目不大。家里人来了一趟,第二天就走了。
他心里那点东西往下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攥住袋口的绳。
“娘。”
“干啥。”
“二十九号那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母把蛇皮袋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去干啥。”
“我请假。”
“请假。”她把这两个字咬了咬,“过年都不舍得请一天的人,这回倒舍得。”
“那我去找赵叔,把这活退了。”
周母的手从围裙上放下:“人家车都订了。”
“订了也能退。”
“跟人说好的事,哪能反悔。”
“娘,这活别去了。”
“不去,你哥的彩礼哪来。”周母的声音提了一点,又落回去,“你哥都二十四了。人家刘家的姑娘,等了一年。”
周成没松手。
灶膛里剩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块炭从膛口滚出来,落在灰里,红了一下,暗下去。
周母看着那只攥绳子的手:“松开。绳子勒坏了,袋子还得用。”
周成松了。
蛇皮袋落回地上,扑出一小撮灰。
周成弯下腰,把那块炭捡起来,丢回灶膛。指头烫了一下,他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三天。
北关离镇上十七里。早班四点半。拖拉机的车斗没棚,坐人得穿厚衣裳。
他记得那天早上的天。黑着,没有星。车斗里搁着一袋面,一把菜刀,三天的干粮。周母上车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坐进车斗。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那天下了雨。雨不大,下了一整天。
周成抬眼。里屋的柜子门开着,右边空出来一块。那件藏青棉袄不在原来的地方。
“娘。”
“又干啥。”周母没回头,手在柜子里头拨弄了一下,拨得木板响。
“棉袄呢。”
她这才转过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压箱底了。”
周成走过去,把蛇皮袋拎起来。他解开绳,从里头把棉袄拽出来,抖开。袖口磨破过,缝了块补丁,针脚密。
棉袄是藏青色的,前襟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白,是那年刷墙蹭上的。他把棉袄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樟脑和旧布混着的味。
他把棉袄搭在周母肩上:“穿上。先试试,合不合身。”
周母愣着。
周成替她把领子翻好。
周母低头看着肩上的棉袄:“三年没穿了。”
“那就当新的。”
周母伸手在袖口上摸了两下,把领口往里掖了掖。
灶上的火灭了,锅盖边沿还挂着一丝白气。窗户纸鼓起来一块,又塌回去。
周成走到里屋,从炕席底下把那个铁饼干盒拖出来,掀开盖。
里头三沓毛票,用皮筋箍着,底下压着几张十块的。
他数了一遍。三百四十六块八。
盒底还压着一张小纸片,是医院的单子,折了三回,边角磨得起毛。他没打开。
周成把盖扣上,塞回原处,坐回炕沿。两只手拢进袖口。
灶膛里那点火要灭了,屋里比先前凉一层。
灶房里,咳嗽声又起来了。一声,隔了一阵,再一声。她咳的时候,右手一直撑着灶台。
周成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张月份牌。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翘起的那张纸角按平。
九月二十六。红字。
还有三天。九月二十九,早上四点半,赵叔的手扶拖拉机停在大门口。
那天下了雨。
周成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三天,四百五十三块二。
法子他有。
再过半个月,县粮站要挂新价。这事眼下还没人当真。他得赶在二十九号天亮之前,先把这笔钱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