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菊手脚麻利,晚饭很快就做了出来。
铁锅烧热,倒上一点油,把切好的肥肉丁煸出香气,再倒进大白菜猛火翻炒,不过片刻,满屋子都是油香和菜香。
虽是简单的肉炒白菜,在这年月里,已是难得的解馋滋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被罚一天不准吃饭的王建山,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魂不守舍,磨磨蹭蹭挪到了厨房门口,却不敢进来。
他就那么局促地站在门槛外,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白菜炒肉,又不敢吭声,只眼巴巴望着灶膛前的顾昭跟陈秋菊,那模样又可怜又窝囊。
陈秋菊心本就软,看丈夫饿成这样,心里早软了半截。
她虽说还气他把家里口粮拿去贴补别的女人,可到底是夫妻,哪忍心真让他饿上一整天。
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替自家男人求个情,让他先吃一口垫垫。
顾昭却先一步抬眼,目光冷冷落在王建山身上,直接堵死了陈秋菊的话头:“看什么看?不想再挨一顿揍,就回屋躺着去。”
王建山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顾昭拿着锅铲,往锅沿轻轻一磕。
“没让你饿着肚子上工,已经是看在你是我亲儿子的份上了。
今天这顿饿,你必须给我记牢了。”
陈秋菊到了嘴边的求情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婆婆,再看看门口垂头丧气的王建山,心里又是解气,又是酸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把菜盛进了粗瓷碗里。
王建山不敢再犟,灰溜溜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顾昭转头看向陈秋菊,语气缓了些许:“别心疼,男人就得管。现在不狠心,将来吃苦的是你。”
陈秋菊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又臊又愧。
她晓得自己就是性子太软,方才见丈夫饿得可怜,心就先慌了,差点忘了婆婆是在正经管教儿子。
她这个做媳妇的,本该站在理上,反倒先想着求情,这哪是帮他,分明是在纵容。
手里拿着粗瓷碗盛饭,陈秋菊心里却暗暗下了个狠决定。
往后王建山再敢犯浑,再敢拎不清、跟外面的女人瞎搞,她绝不再心软替他说一句好话。
真到婆婆要动手管教的时候,她非但不拦着,还得主动上前搭把手,该递扁担递扁担,该拿绳子拿绳子。
饭菜一一盛上桌,香气刚飘出院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四个儿子扛着农具陆续进了家,大儿媳王海霞也收工回来,一身尘土。
一进门就闻到肉香,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却没一个敢大声嚷嚷,都规规矩矩地洗手、落座。
一桌子人,唯独少了王建山。
谁都知道老二闯了大祸,被娘罚得狠,谁也不敢多嘴提一句,只埋头老老实实吃饭。
肉炒白菜的香味裹着米香,平日里难得沾荤腥,今儿个总算解了馋,一家人吃得安静又满足。
等收拾完碗筷,屋里的灯芯挑亮了些,顾昭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尴尬又开始往上冒。
躲是躲不过去了,早死早超生。
她对着正收拾桌子的王海霞淡淡开口:“海霞,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海霞愣了一下,连忙擦了擦手,心里有点打鼓。
婆婆这阵子对她还不错,今天出门一趟特意单独叫她进屋里,该不会是听了什么话……又要找茬吧?
她忐忑地跟着顾昭进了屋,门一关上,顾昭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得,第二轮社死,正式开场。
顾昭坐在炕沿上,没一上来就掏心窝子,只先放缓了语气,慢慢开口。
“等过些天,大队的猪送去公社过了秤,我也能闲下来。
到时候,我带你去镇上卫生所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不能生。”
王海霞整个人猛地一僵,当即就低下了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娘……不用查了,净浪费钱。要是能生,早就怀上了,这么多年都没动静,我心里有数。”
顾昭看着她这副委屈又自卑的样子,心一软,嘴比脑子快,顺嘴就冒了一句:“那也不一定,万一不是你的问题,是建国不能生呢?”
这话一出,王海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满脸都是震惊,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离谱又荒唐的话。
顾昭话一出口就暗道不好。
完了,人设要崩。
以前的顾昭,只会骂儿媳不下蛋,哪会往儿子身上推?
她赶紧干咳两声:“我的意思是,去看一看总没坏处。
真要是……没法生,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想养个孩子在身边,咱们就去抱一个女娃,安安稳稳养大,和亲生的没区别。”
王海霞万万没想到,婆婆竟然主动提了抱养孩子的事。
这事她不是没想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偷偷在心里琢磨过无数遍。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先不说婆婆向来强势,以前连她生不出都要天天念叨,怎么可能同意抱养一个外人?
再说家里还没分家,下面还有三个没成家的小叔子,三弟妹眼看就要进门,四弟五弟也还没说上媳妇,这么一大家子,哪有她养外人的份?
也就秋菊心善,私下里听她提过一嘴,悄悄劝她说再等等,可那也只是安慰。
如今这话从婆婆嘴里亲口说出来,王海霞那颗早就死了的心,猛地又活了过来。
她攥着衣角,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说了出来。
“娘,我不是不想……我是真怕。我怕家里人不愿意,也怕下面几个兄弟有意见,更怕……将来人家说我占着家里的便宜。”
顾昭直接摆了摆手: “怕什么怕?你们夫妻俩天天上工,挣的工分不少,连个女娃都养不起?真抱回来,吃喝花销我来兜底,不用你看任何人脸色。”
王海霞一怔,还没来得及接话,顾昭又往前坐了坐: “至于建党、建设他们几个,你更不用操心。有我在这儿当家,谁敢有意见?
你进咱们王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对得起这个家。
想要个孩子在跟前热热闹闹,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谁也没资格拦着。”
一席话说得又硬又暖,王海霞站在原地,眼泪再也憋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好像就这么被婆婆几句话,轻轻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