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攥了攥兜里的票证,脚步没停,径直朝着供销社走去。
不贪不该贪的,不碰不该碰的,守着王家这一亩三分地,把日子过踏实,比啥都强。
没一会儿顾昭就把要买的布料都拣好了,又瞥见肉案上还剩着点新鲜肉,干脆也割了一小条,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
等她拎着满满一篮东西回到驴车停靠的地方,刚才一道来的几个妇人已经陆陆续续折回来了,见她过来,目光都下意识往她篮子里瞟。
瞧见那几尺簇新、颜色周正的深蓝布料,几人都笑着搭话:“春山家的,买这么好的布啊?这是给谁做新衣裳呢?”
顾昭看她们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寻常好奇,便笑着回:“给家里那两个媳妇,还有快要过门的那个,一人一身。”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几人都愣了一下。
谁不知道以前顾二丫是怎么磋磨儿媳妇的?
吃舍不得给吃,穿舍不得给穿,骂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
如今居然舍得扯新布,还给三个媳妇一人做一身?
她们心里头一百个不相信,只当是顾昭装样子。
可面上谁也不戳破,一个个堆着笑,虚虚实实地夸:“哎哟,你现在可真是疼媳妇啊!”
“就是,遇上你这么大方的婆婆,她们几个可有福了。”
“这下家里三个媳妇都有新衣裳穿,多体面。”
顾昭听着这些假假的夸奖,也不辩解,只坦然笑着应下。
原主苛待儿媳妇,关她顾昭什么事?
她顾昭可是很疼儿媳的,毕竟那是自己的任务对象们。
驴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没一会儿就驶回了村口。
顾昭跟一众婶子大娘道了别,绕着墙角走了个僻静没人的角落,手往篮子里轻轻一探。
再拿出来时,里头已经多了几尺平整软和的细布,还有一条分量扎实的新鲜肉,都藏得严实,半点不显眼。
收拾妥当,她才提着篮子往家走。
一进院门,家里安安静静。
除了被揍得还下不了炕的王建山躺着养伤,怀着身孕的陈秋菊在家没上工,其他人都去地里挣工分了。
陈秋菊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一抬头看见顾昭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脸上露出个乖巧的笑:“娘,您回来了,饿不饿?”
顾昭心里盘算着,也是时候慢慢跟从前那个刻薄的顾二丫撇清关系了。
她没在板着脸,嘴角轻轻往上挑了挑,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嗯,有点饿了。”
陈秋菊当场就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娘……居然笑了?
这还是她嫁进来这么久,第一次见婆婆这么和和气气地对她笑。
她愣了一瞬才连忙回过神,小声应着:“哎,那我这就做饭。”
顾昭没让她一个人忙,伸手从篮子里拎出那两条油汪汪的肉,递过去:“今儿在镇上割了肉,炒菜的时候加上点。”
说完,她自己往灶膛口一站,拿起柴火就往里头送,主动帮着烧火。
陈秋菊的目光在篮子里那几尺新布上轻轻扫过,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肉就去切。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响,火苗舔着锅底,暖烘烘的光映得屋里都亮了些。
顾昭一边添着柴,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再过一个来月就到腊月了,老三媳妇也该进门了。”
陈秋菊切肉的手顿了顿,侧耳听着。
“我瞧着你们几个,也没件像样的新衣裳。”顾昭往火里又添了根细柴,“这次去镇上,就扯了点布。家里还剩点棉花,你抽空给你和你大嫂各做两身新衣服。”
她顿了顿,继续道:“等老三媳妇进门那天,你们都穿得体面些,也撑撑咱们家的场面。”
陈秋菊手里的刀都停住了,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婆婆……居然主动给她和大嫂扯布做新衣裳?
还是为了让她们在新媳妇进门那天,穿得体面?
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是新布新衣服,就是多吃一口白面,都能被婆婆念叨好几天。
陈秋菊一时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顾昭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个好婆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被我婆婆这么磋磨过来的。
建国他爹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撑着这么一大家子,总觉得不把婆婆的威风立起来,等老了就要被小辈欺负。”
陈秋菊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听得愣住了。
“直到后来海霞那边一直没动静,建国咬死了不离婚,守着海霞过日子,我才算是真的想通了。”
顾昭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心思,我再攥着那点威风为难你们,除了把一家人的心闹散,什么用都没有。”
她侧过头,看向陈秋菊,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只有实打实的诚恳:“以前是我不对,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陈秋菊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慌忙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小声说:“娘……我知道,我都知道……您别这么说……”
顾昭没敢去看陈秋菊的反应,脚趾头在布鞋里死死抓着地,恨不得当场抠出三间土坯房。
这种洗白摊牌的话,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只觉得爽,真轮到自己亲口说出来,简直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眼睛死死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假装专心烧火,心里疯狂默念:说完了说完了,话说开就好,千万别再看我,别再提这事……
顾昭心里正尴尬得没处躲,忽然猛地一拍脑门。
失算了!
她光想着跟陈秋菊把话说开,怎么就忘了,家里还有个大儿媳王海霞呢?
刚才这番掏心窝子、尴尬到抠脚的洗白话,难道还要再来一遍?
早知道就等两个媳妇都在的时候一起说了,一次性尴尬完拉倒,哪用得着遭两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