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和周满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座荒山。
这山长得很不对劲。
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山体呈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烤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越靠近山脚越浓。偶尔还能看到地上有焦黑的坑洞,大的直径十几丈,小的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人。
周满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地方怎么这么秃?青云山脚下还有这种地方?”
叶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一个焦坑的边缘。坑壁光滑得像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像是被雷劈的。”
“被雷劈的?”周满抬头看天,“今天晴天啊,哪来的雷?”
叶尘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山顶。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高的,佝偻着背,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上面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远远看去像一棵挂满了碎布的歪脖子树。
那人在山顶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在干什么?”周满眯着眼看,“跳大神?”
“不像。”叶尘站起来,盯着那个身影,“像是在摆阵。”
话音刚落,山顶上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震得山体都在微微颤抖,地上那些焦黑的坑洞里,碎石跟着震动跳了起来。
“老夫修炼八千年,终于要飞升了!”
“天劫!来吧!”
周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双灵根,虽然修炼不咋地,但基础常识还是有的。飞升天劫。渡劫期大佬的飞升天劫。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都在劫区范围内。
而他们,就在山脚下。
“跑啊!”周满拉起叶尘就往后跑。
叶尘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他说。
“等什么等!渡劫天雷劈下来,我们连灰都不剩!”
“你看那个老头。”叶尘指了指山顶,“他那个样子,像是能渡劫成功的吗?”
周满抬头看去。
那老头正在山顶上翻自己的储物袋,翻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然后他又掏出一个瓷瓶,又倒出一粒。
又一粒。
连吃了七八粒之后,他拍了拍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丹药!老夫准备了几百年的渡劫丹药!今天全吃了!这次一定行!”
周满的脸更白了:“他吃了几百年的丹药?全吃了?那得多少?”
“不知道。”叶尘眯着眼,“但我赌五毛,他要炸。”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周满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的直觉值五毛吗”,但话还没出口,天就变了。
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调暗键,光线在几秒钟内消失了九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紫色光芒,从云层中渗透下来,把大地染成了茄子的颜色。
云层在翻涌。
不是普通的风吹云动,而是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揉捏它们,把它们拧成旋涡、压成饼状、撕成碎片。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穿梭,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一万条蛇同时在吐信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那是灵气被电离的味道。
“完了。”周满的声音在发抖,“真的要来了。”
“别慌。”叶尘蹲下来,开始在地上刨坑。
“你在干什么?”
“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叶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啥,“土能不能挡住天雷?不能。但至少死得有仪式感。”
周满看着他刨坑,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也蹲下来开始刨。
两个人在山脚下的焦土上刨了两个浅坑,并排躺了进去,只露出两个脑袋。
周满躺在坑里,望着紫色的天空,忽然问了一句:“叶尘,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不知道。”叶尘闭着眼睛,“但我上辈子肯定没吃够豆花。这辈子也没吃上。”
“你还惦记着豆花?”
“那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呢?”
“现在?”叶尘睁开眼,看着天空中那越来越亮的紫色雷光,“现在这个动力可能要陪我去阴间了。”
山顶上,那老头还在手舞足蹈。
“第一道雷!来吧!”
“轰——”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叶尘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白——不是颜色,是“无”。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气味,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躺在坑里,感觉不到泥土的冰凉,感觉不到周满在旁边。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悬浮在虚无中的微粒,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什么都不存在了。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雷声。
是老头的惨叫声。
“哎呀!”
“老夫的渡劫丹——过期了!”
“哎呀妈呀!这个雷怎么比预想的粗两号!”
“护体法宝——碎了!碎了!三千年的护体法宝,一道雷就碎了!”
“第二道来了!别别别——哎呀——”
周满在旁边尖叫,叫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叶尘听不清他在叫什么,因为第二道雷已经落下来了。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酥麻感,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跳舞,每一根神经都在狂欢。这种感觉持续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身体了。
他低头看自己——空的。坑还在,但他的身体不见了。只有一具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轮廓,悬浮在坑的上方。
周满也在。
两个半透明的魂魄,并排漂浮在空中,面面相觑。
“我们……死了?”周满的声音变了,不是嗓子的变化,是魂魄发出的声音本来就和肉体不一样。
“好像是。”叶尘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被雷劈死的。”
“我是被雷劈死的。”周满喃喃自语,“我一个炼气三层的渣渣,死法居然是‘被大佬渡劫波及’。这也太草率了吧!”
叶尘没理他。他在看山顶。
山顶上,第九道雷已经落下来了。
那老头的身影在雷光中一闪而过,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老子修炼八千年就这”的荒谬感。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了一缕青烟。
青烟里飘出几个金色的大字,像弹幕一样挂在半空中:
“渡劫失败,魂归地府。编号:9527。”
叶尘看着那行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果然,他的胸口也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比那个老头的字小一号:
“渡劫波及致死,魂归地府。编号:9528。”
周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编号:9529。”
叶尘看着自己的编号,沉默了一瞬。
9528。
九千五百二十八。
他连编号都这么靠后,果然是个路人甲。
“叮!”
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在叶尘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尊敬的用户,您好。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渡劫天雷波及(非自愿)。”
“如对此判定有异议,请在3个工作日内向地府客服申诉。”
“注意:死人没有申诉权。谢谢配合。”
叶尘盯着光幕看了三秒钟。
“死人没有申诉权”,那你给我看“申诉”两个字干什么?钓鱼执法吗?
光幕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闪烁了一下,又弹出一行字:
“温馨提示:吐槽地府系统可能会导致轮回通道排队延长。请保持良好心态。”
叶尘:“……”
连死了都要被pUA。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系统。
周满也收到了同样的“死亡通知短信”,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叶尘。”
“嗯。”
“你说,我们还能吃到豆花吗?”
叶尘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光幕,看着那行“死人没有申诉权”的温馨提示,看着天空中那个老头留下的“编号9527”的金色弹幕,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先把豆花吃了再出门。”
旁边飘过来一个鬼魂,幽幽地插了一句嘴:“正常。上个月有个凡人因为在碎星宗旁边放牛,被飞升的剑气崩死了。那宗门赔了他家两头牛,这事就过去了。”
叶尘和周满同时转头看他。
那鬼魂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像个农夫,胸口也有一个编号——9501。
“兄弟,你也是被波及的?”周满问。
“放牛被剑气崩的。”农夫鬼魂叹了口气,“我那两头牛啊,刚生了小牛犊,还没来得及取名。”
“宗门赔了你两头牛?”
“赔了。可我人都死了,要牛有什么用?”农夫鬼魂摇了摇头,“这修真界,到底有没有安全生产规范?”
叶尘和周满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叮!”
又一道光幕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个人通知,而是面向所有飘浮在这片区域内的鬼魂的公告:
「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紧急通知」
「因近期修真界死亡人数激增,地府业务量暴增,现面向所有新到鬼魂进行扩招。」
「岗位:阴司判官、鬼差勾魂使、轮回管理处科员、孟婆汤品控专员。」
「待遇:五险一金,含编制,死后无忧。」
「请有意者前往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大厅报名。地址:黄泉路888号,奈何桥东侧,第三个路口左转。」
叶尘看着这则公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扩招。
五险一金。
编制。
他转过头,看着周满。
周满还没有反应过来,正盯着公告上“孟婆汤品控专员”几个字发呆。
“孟婆汤……品控?那是不是能天天喝汤?”
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周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走吧。”
“去哪?”
“去报名。”叶尘迈开半透明的腿,朝那个叫“地府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的方向飘去,“死后第一条,先找个班上。”
周满愣了一下。
“死了都要上班?”
“死了不上班,你养我啊?”
“……走吧。”
两个新死的魂魄,一前一后,飘向那片幽蓝色的光。
身后,那座焦黑的荒山上,那缕青烟已经散了。
只留下一个编号,孤零零地挂在半空中,像一个句号。
9527。
修炼八千年,最后变成了一个编号。
这就是修真界的真相。
没有人在乎你修了多少年,炼了多少丹,攒了多少法宝。
死了,就是死了。
除非——
你有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