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长了牙，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贺镇山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截脱漆的红木柱子，还有满地枯黄的杂草。
手里攥着一张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低头看去。《退伍军人安置证明》。上面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姓名，贺镇山。
脑袋突然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凿子在后脑勺敲击。他咬紧后槽牙，强忍着眩晕，顺势靠在身后的砖墙上。
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进脑海。
1960年初冬，四九城，南锣鼓巷。
他穿越了。原主是个侦察连连长，在边境出任务时被弹片擦伤了肺叶，转业退伍。
拿着街道办的条子，被安置在南锣鼓巷95号院旁边的闲置小跨院。
贺镇山抬起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这具身体常年摸枪，虎口和食指侧面全是粗糙的老茧。
手背上的青筋虬结，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肚子这会儿却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一声。连长退伍，定量虽然比普通老百姓高，但也架不住这个年代肚子里普遍缺油水。
他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打量四周。这小跨院地段极好。
正房三间，耳房两间，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加起来少说有一百多平米。
最关键的是，它紧挨着95号四合院。
这原本是一户满清遗老的五进大宅子。后来打土豪分田地，大宅子被拆分。95号院成了大杂院，住了二十多户人家。
而这处小跨院因为年久失修，一直空置着。
两边只隔着一道半米高的残破矮墙，以及一扇用木板胡乱钉死的月亮门。
“95号院……”贺镇山咀嚼着这个名字，发出一声冷笑。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傻柱、秦淮茹、贾张氏、许大茂。
这一个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或许只是普通邻居，但在贺镇山眼里，这分明是个禽兽窝。
他上辈子看过这部年代剧。
这院子里的水深得很。易中海满嘴道德仁义，实则是个算计养老的伪君子。
刘海中是个打骂儿子的官迷草包。阎埠贵算计到骨头缝里，连亲儿子的便宜都要占。
更别提那个满级白莲花秦淮茹，以及那个胡搅蛮缠的无赖奶奶贾张氏。
原主的性格耿直，还打算明天去中院拜访一下街坊四邻，搞好关系。
贺镇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拜访个屁。
跟这帮敲骨吸髓的人沾上边，连裤衩子都能被他们算计得不剩。
既然他成了贺镇山，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不借钱，不接济，不拉扯。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要想断绝来往，第一步就是物理隔离。
那道破木门和半米高的矮墙，防君子不防小人。随便垫块砖头就能翻过来。
贺镇山转身走向正房。
推开两扇掉漆的木门。屋里一股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扑鼻而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瘸了腿的八仙桌，还有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
墙角堆着一堆破烂杂物，应该是以前修缮院子剩下的。
他走过去翻找。翻出一把卷边的铁锹，一个缺口的破瓷碗，还有一卷老式的皮尺。
在角落的最里面，压着半个破编织袋。
贺镇山拎起编织袋掂了掂，分量不轻。解开麻绳看，里头是半袋子凝固结块的白石灰。
应该是街道办以前粉刷墙皮剩下的。
正好。
他拎起那半袋石灰，走到门槛边。抡起手臂，将石灰袋重重砸在青石门槛上。
“砰！砰！”两声闷响。
里头的石灰硬块被砸得粉碎。有少许白色粉末顺着编织袋的破洞飘了出来，呛得他偏头咳嗽了一声。
贺镇山一手拎着石灰，一手拿着皮尺，大步跨出正房。
军靴踩在杂草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径直走到跨院和中院的交界处。
隔着那道破木门缝隙，能清楚地看到中院那口公用水槽。
他蹲下身，拉开皮尺。一端踩在脚下，顺着矮墙的地基，往南边拉扯。
尺子拉得笔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十五米长的交界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中院传来水流声。
三大妈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正在水槽边洗大白菜。
听到隔墙有动静，三大妈直起腰。她踮起脚尖，从半米高的矮墙探出大半个脑袋，往跨院里瞅。
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旧军大衣、身形高大的贺镇山。
“哟。”三大妈眼睛滴溜溜一转，视线在贺镇山的衣服和脚下的皮尺上来回扫，“这是新搬来的住户吧？”
贺镇山低头看着刻度，没搭腔。
三大妈见他不理人，撇了撇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大兄弟，你这是丈量面积呢？街道分你的房？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啊？”
三大妈的语气里透着股酸味。
阎家七口人挤在两间小破屋里，凭什么一个单身汉能住这么宽敞的三间正房？
贺镇山猛地松开皮尺。
“啪。”
皮尺飞速卷回铁盒里，发出一声脆响。
三大妈吓了一跳，脖子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起来：“穿身皮牛气什么，问句话都不搭理，哑巴啊。”
贺镇山全当旁边没这个人。
他解开编织袋的口子。蹲在北边的墙根下，单手抓起一把白色的石灰粉。
顺着刚才皮尺丈量过的痕迹，贴着矮墙和破木门的地基，他手腕翻转。
白色的石灰粉均匀地洒落在黑褐色的泥地上。
一步。
一把石灰。
北风一吹，白色的粉尘贴地飘散，留下一道笔直、刺眼的白色界线。
中院正房的门帘掀开。
秦淮茹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出来。她挺着大肚子，慢吞吞地走到水槽边。
一眼就看到三大妈正伸长脖子往墙那边看。
“三大妈，看什么呢？”秦淮茹放下盆，也顺着缝隙看过去。
正好看到贺镇山宽阔挺拔的背影，正在地上撒白灰。
“新搬来的。”三大妈冷哼一声，“街道刚安置的退伍兵。傲得很，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看他弄那些白灰，搞得乌烟瘴气的。”
秦淮茹盯着那个背影，眼睛稍微亮了一下。
院子里好久没来生人了。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是个有定量的主。
贺镇山撒石灰的手很稳。
没有任何停顿。
不到五分钟，一条长达十五米的白线，将跨院和中院彻底一分为二。
界线分明，白得刺眼。
贺镇山站起身，扔掉空了的编织袋。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拍手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这条线就是底线。越过这条线，就是他贺镇山的私人领地。
他接下来的打算很明确，明天就去请泥瓦匠。拉一车青砖和水泥过来。
顺着这条白线，砌起一堵两米多高的实心砖墙。
上面必须插满最锋利的碎玻璃渣。
把那扇破木门彻底用水泥糊死。连一只苍蝇都不准从95号院飞过来。
防贼。更防这群满脑子算计的禽兽。
就在贺镇山拍着手，准备回屋清理一下八仙桌的时候。
中院贾家的大门被人“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
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一个肥胖如球的身影挤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黑面窝窝头。
贺镇山停下脚步，转过身。
贾张氏穿着灰扑扑的对襟棉袄，领口满是油腻的黑泥。满脸的横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
她那双倒三角眼越过矮墙，直接略过了地上的白线，死死盯住了跨院里那三间宽敞的正房。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就像饿狗看见了一块流油的大肥肉。
贾张氏根本不管贺镇山手里还拿着铁锹。她几大步冲到破木门前，双手扒着门板的缝隙。
扯开那副公鸭般的破锣嗓门，在安静的四合院里突兀地炸响。
“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在这儿撒灰的！”
她嘴里嚼着窝头，口水沫子顺着木门缝隙喷进跨院。
“这跨院是街道留给我们贾家的！我家东旭可是三级工！眼看我家棒梗就要长大了，房子不够住！”
贾张氏指着贺镇山的鼻子，肥胖的脸皮涨得通红，发出尖厉的叫骂。
“你个不知道哪来的绝户，凭什么占我家房子！赶紧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