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儿,起来了吗?”
顾淮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几缕淡青色的光从墙缝漏进来。
“起来了。”
外头灶屋传来刷锅声。
他穿好短褐,在院中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春末的水还带着凉,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田埂上的麦苗已经蹿到膝盖高。
顾淮蹲下去,捏起一把土,松、软、潮,指头一捻就散。
可这地里的东西,只够填肚子。
早饭照旧是稀粥,一碟咸菜。
顾母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喝了两口粥,问他:“李老根早上来说,他那几亩地想请你去看看。你啥时候有空?”
“再过两天吧。”
顾淮放下碗,没急着吃,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母亲,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娘,我想去乡学。”
顾母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想去读书,李先生的学堂,村东头那个。”
顾母把碗放下来,没说话,低头望着碗里的粥。
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干:“你爹活着的时候,也提过这事。那年你才七岁,他扛了一袋米去求李先生,李先生没收,嫌咱家的米是陈的。你爹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顾淮没接话。
“后来你爹没了,你又一病两年,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能卖的也卖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脸,那目光里有些东西顾淮读得懂。
不是舍不得,是怕,怕他兴冲冲去碰一鼻子灰,回来伤了心,“你叫娘拿什么去交束修?”
声音又轻又慢,尾音里还是漏出一道颤。
顾淮握住顾母,柔声安慰:“娘,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天天蹲在田里,泥腿子一个……”
“娘!”
顾淮打断她,顾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读过书,读得不比旁人少。明天我去找李先生,他认不认我,听他一句话。”
顾母望着他,嘴唇翕动。
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他,把碗摞在一起,肩头微微耸了一下。
“你去吧。”
午后,顾淮在院里劈柴,听见里屋窸窸窣窣响了半天。
他探头一看,母亲蹲在床头,半个身子探进那只破旧的樟木箱里,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来。
“娘,你找什么?”
“没你的事。”
她缩回身子,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帕子。
当着顾淮的面打开,里头是一小块碎银,约莫二钱重,边角磨得发亮。
旁边还躺着四个鸡蛋,用干稻草仔细垫着,完好无损。
“这是你爹还活着的时候攒的,说留给将来娶媳妇用。”
顾母把碎银托在手心里,指头在上面轻轻摩挲着:“你被王家退亲那会儿,我都没舍得拿出来。”
她顿了片刻,把帕子系好,塞进怀里。
“走,去找李先生。”
日头正毒。
通往村东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草叶子蔫头耷脑地蜷着。
顾母走在前面,蓝布褂子被汗洇出一片深色。
顾淮跟在后面,步子倒是迈得很快。
乡学是三间旧瓦房,院墙不高,
一棵老槐树把半个院子罩进浓荫里。
廊下坐着个穿青衫的老者,五十来岁,一手捧着书卷,另只手正捋着胡须。
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顾母在院门口站住,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李先生。”
老者抬头:“谁啊?”
“我是村西顾家的王氏。”
顾母牵了牵衣角,领着顾淮迈进院门,到了廊下,弯腰就要拜。
“别别别。”李先生摆摆手。
“什么事?直接说。”
顾母从怀里掏出帕子,一层层揭开,露出那块碎银和四个鸡蛋。
“李先生,这孩子想读书。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束修,就先凑了点东西……”
声音发干,把帕子往前递,又急急补了一句:“往后先生有啥用得着我家的,只管开口。”
李先生皱了皱眉:“乡学虽是义学,可纸墨书本、经书典籍,哪样不要钱?就这几个鸡蛋,够干什么?”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愣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静下来。
顾淮上前一步,轻轻将母亲手里的帕子合拢,推回她怀里。
转向李先生,拱了拱手。
“李先生,我娘不知道我读过几年书。”
李先生抬了抬眉毛:“哦?你读过什么?”
“四书都过完了,《诗经》《尚书》也翻过几遍。前些年在家自习,没正经拜过师。”
“读完了和读透了是两回事。”
李先生把书卷搁到膝上:“你要想让我收,先答我一句:《论语》开篇三个字,怎么说?”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何解?”
“学了本事,时常温习,心中喜悦。这是旧解。可在我看来,这话根子在一个‘学’字上,人不学,不知义,活着跟牲口没什么两样。”
“我家里穷,穷得险些断粮,这几个月我就在琢磨:光是翻书没用,得把书里的道理落到泥里去,才算真学会。”
李先生沉默了一瞬,又问:“《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问利,孟子怎么答?”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这‘仁义’二字,搁在你眼下这日子上,怎么讲?”
顾淮思绪稍停:“我家里三亩田,春上差点饿死人。我读了圣贤书,知道‘仁义’不是让我捧着书本等死,而是把地种好,让我娘吃上饭,让村里人不再饿肚子。这就是我的仁义。”
李先生看着他,眯起眼,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过了好半晌,他笑了。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顾母手里的帕子:“银子拿回去。鸡蛋留下两个。”
顾母愣了:“先生,这……”
“学里管一顿午饭,这两个鸡蛋算他这两天的口粮。”
李先生拣起两个鸡蛋,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看了顾淮一眼。
“明日卯时,带课本来。没有书箱就背个布包,我这儿有几册旧书,你先凑合着用。”
顾母这才明白过来,眼眶一红,嘴唇抖了抖,差点当着人的面掉下泪来。
“谢谢先生……谢谢李先生……”
她拉着顾淮的袖子,连鞠了两躬,才退出去。
走到院门口,又回身补了一礼。
回去的路上,顾母走得很轻快。
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比来时直了几分,也轻了几分。
走了一会儿,她停住了:“你爹要是还在,得高兴成什么样。”
顾淮一愣,没接上话。
顾母也没再往下说,继续走,脚步却更轻快了,像是把那句话里头的欢喜劲儿,全踩进了土里。
顾淮跟在后面,鼻头有些发酸。
他想起刚才她递银子的那只手,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襁褓里拉扯到现在,拉扯过十几年的饥荒与贫寒。
他记得她在灶膛前吹火的样子,记得她蹲在河边洗衣裳的脊背,记得她半夜摸黑起来缝补衣裳,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又一下。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绿油油的麦田。
娘,你受的穷,到今天为止。往后的日子,是儿子给你的。
月朗星疏,顾淮又点亮那盏油灯。
他站在泥墙前,看着“读书”两字。
炭迹已经嵌进土里,像生了根。
掏出那截剩了大半的炭条,在“读书”下方,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
五个词竖着排成一条线,像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顾淮退后两步,把这一面墙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哔剥一声。
窗外,麦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铺在田垄间,像一匹银色的绸子。
他来自千年之后。他清楚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关卡、每一处陷阱,这条路上没有捷径。
明天卯时,他要背着一个布包走进那三间旧瓦房,从最笨的功夫开始。
顾淮吹灭油灯,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
“一步一步来。”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