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前卫士持戟而立。
金砖上传来几声朝靴挪动的轻响,很快又静了下去。
昨夜参与密议的几名御史站在队列前方。
没人交谈,只偶尔抬眼,看看同列之人。
张升袖中的奏本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退路。
朱标站在诸位皇子之首,几次回头。
朱闲就在他身后。
亲王朝服穿得齐整,冠帽却歪了少许。
他低着头,眼皮耷拉下来,身子还跟着呼吸轻轻晃动。
昨夜在御书房装病之后,他被内侍抬回楚王府。
太医前脚出门,他后脚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口气吃下三大碗饭,睡到天明。
今早若非徐妙云让人把衣袍送到床边,他压根不打算起。
来上朝?
哪有睡觉舒坦。
“肃静!”
内侍唱喏声落下,朱元璋大步登上丹陛,在御座落座。
他看过殿下群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方落,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升便跨出队列,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跪在金砖上。
“臣,都察院张升,有本启奏!”
朱标肩背一紧。
来了。
朱元璋看向张升,只回了一个字。
“讲。”
张升挺直身子。
“臣,弹劾楚王朱闲!”
殿中众臣纷纷抬头。
张升已经展开奏本。
“楚王奉旨巡查江南,却在苏州府收受豪强所赠金银、宅契,席间又收下歌姬美酒,辱没亲王身份。”
“赈灾钱粮关乎数万百姓性命,楚王竟借查案之名,与孙承运等人往来。”
“此为贪墨之嫌!”
数名御史同时出列,跪在张升身后。
“臣等附议!”
监察御史刘成紧接着开口。
“臣还要弹劾楚王擅杀之罪!”
“苏州府衙遭人冲击,楚王未等审问,便在堂前下令斩首。”
“府衙内外死伤众多,其中还有受人威胁的灾民。”
“楚王身为钦差副使,不交刑部,不交按察司,自行定罪杀人。”
“若亲王皆可绕过国法,生杀由心,大明律法又置于何处?”
又有十余名官员离开队列。
“臣等附议!”
一名年迈御史伏在金砖上,额头碰出声响。
“陛下,楚王收受财货、擅杀人犯,已伤朝廷法度。”
“臣请削去楚王爵禄,收押宗人府,交三法司会审!”
“请陛下严惩楚王!”
“请陛下严惩楚王!”
附议声从御史台蔓延到六部队列。
有人早有准备。
也有人眼见出列者越来越多,才咬牙跟了出去。
转眼之间,殿中已经跪下一片。
朱标看着这些人,胸口起伏加快。
他们冲着六弟来,还想借此攀咬东宫。
“一派胡言!”
朱标跨前一步,挡在朱闲身前。
“张升,刘成,你们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可曾亲赴苏州?”
“孤与楚王一路同行。那些金银、宅契,自收下之日起便有人登记封存。”
“事后尽数充入赈灾之用,楚王府未取一文!”
张升抬起头。
“太子殿下,楚王当众收礼,总归是事实。”
“事实?”
朱标抬手指向他。
“豪强设宴试探钦差,楚王顺势收下财货,借此引出孙承运与白莲宗。”
“你只说他收了,为何不说银钱最终去了何处?”
张升张了张口。
朱标没有让他插话。
“你们还说楚王滥杀灾民。”
“府衙当日,白莲宗死士以白布缠腕,暗藏短刀,混在人群中分队冲杀。”
“楚王当场处死七人,百余名死士全部生擒。”
“至于普通灾民,无一人被杀!”
“楚王还开仓放粮,将他们编入河工,老人、伤者与幼童皆由粥棚供养。”
朱标看过跪下的官员。
“你们坐在京城,却把七人说成数百人,把白莲宗死士说成无辜百姓。”
“这便是御史台的风闻奏事?”
几名跟着出列的官员低下了头。
刘成额头冒汗,手中的笏板晃了一下。
张升却咬住牙关。
他清楚,今日退不得。
只要退一步,昨夜参与密议之人便要遭殃。
“太子殿下所言,仍未解楚王擅杀之罪。”
张升抬起笏板。
“那七人已经受制,楚王为何不押入大牢审问?”
“白莲宗犯下谋逆大罪,自有朝廷律法处置。”
“楚王当堂下令斩首,便是越过官府,自行用刑。”
“臣斗胆请问,倘若今后诸王皆称所杀之人罪有应得,又该由谁裁定他们有罪无罪?”
朱标被问得停了下来。
他亲眼见过那七名死士,也见过倒在府衙中的锦衣卫。
六弟杀人,是为震住余党,撬开活口。
手段有效。
可未审先斩,也给了这些御史可乘之机。
张升见朱标没有开口,又伏身叩首。
“臣并非有意冒犯东宫。”
“太子殿下顾念手足之情,愿意为楚王作保。”
“可国法关乎天下,不能因亲疏有所更改。”
其余御史跟着高呼。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严惩楚王!”
呼声撞在殿柱与穹顶之间,久久未散。
朱元璋端坐御座,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张升,又看向跪在后方的那些官员。
谁最先出列。
谁等人多之后才跟着跪下。
谁喊得响,却始终不敢抬头。
朱元璋全看在眼里。
胡惟庸虽死,他留下的根还藏在朝中。
如今一封蝎印密信送回应天,这些人便坐不住了。
很好。
都跳出来,反倒省了他的工夫。
朱元璋看向朱标。
这个太子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太多。
明明亲历苏州之事,手里握着实情,仍会被几个御史用祖制与国法逼住。
最后,朱元璋看向朱标身后。
那里站着今日被百官围攻的正主。
朱闲从早朝开始便没说过一句话。
朱元璋本以为他在等机会。
再看几眼,朱元璋额角跳了两下。
朱闲低着头,身子靠在朱标身后的衣袍上,鼻间还传出细小的声响。
“呼……”
“呼……”
殿中的争吵停了。
那两声呼噜,也就越发清楚。
百官齐齐转头。
朱标也回头看去。
只见朱闲闭着眼,脑袋歪向一旁,睡得正香。
昨夜参与密议的官员冒险出列。
御史台搬出大明律。
太子亲自为他辩解。
满朝文武都在等陛下降罪。
结果,这位楚王殿下站着睡着了!
朱标抬起手,本想叫醒他。
御座上的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
群臣纷纷闭嘴,以为皇帝要宣读处置。
朱元璋走下丹陛。
一步。
两步。
他从跪着的御史身边走过,没有停留,径直来到朱闲面前。
张升低着头,手掌已经冒汗。
陛下亲自下殿,莫非真要当朝拿下楚王?
朱标也绷住了身子。
朱元璋站定,盯着朱闲看了片刻。
这混账昨夜还在御书房装病。
今日百官参他,他又在奉天殿睡觉。
合着满朝文武忙了半天,还不如他一场回笼觉要紧!
朱元璋抬起龙靴,一脚踹在朱闲屁股上。
“给朕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