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已经散尽。
朱闲回到船尾时,鱼钩上只剩半截被咬烂的饵。
徐妙云握着鱼竿,没有解释。
朱闲看看空鱼钩,又看看她,最后长叹一声。
“王妃,本王今晚的鱼汤没了。”
徐妙云将鱼竿递还给他。
“殿下养着数百名能踏江的重骑,还缺这一尾鱼?”
“那不一样。”
朱闲重新挂饵,嘴里还在念叨。
“大雪龙骑要发军饷,鱼不用。”
那日以后,官船上的气氛便变了。
随行官员经过船尾,总会绕开几步。
实在避不开,也要远远行礼,再低着头匆匆离开。
谁还敢把朱闲当成来混日子的闲散王爷?
那根抽飞双钩高手的鱼线,他们可都看见了。
朱标来过两回。
第一回,他站在摇椅旁,盯着朱闲看了半晌。
几次想问大雪龙骑的来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回,他索性搬来一张凳子,坐在旁边看朱闲钓鱼。
朱闲递给他一根鱼竿。
朱标没接。
兄弟二人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提河道图。
临走之前,朱标按住朱闲的肩膀,手停了一会,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到了苏州,别离孤太远。”
朱闲瞧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大哥这是让刺客吓怕了?”
徐妙云坐在舱窗旁,手里的书已经换成了茶盏。
茶凉了,她也没喝。
朱闲还是老样子。
钓鱼,睡觉,饿了便找吃的。
只是甲板上的人都清楚,那张摇椅上躺着的家伙若抬一下手,江面两岸便会冲出数百重骑。
徐妙云观察了几日,反倒比以前更加困惑。
大雪龙骑已经露面,天网还藏在暗处。
朱闲手里究竟握着多少人,连她也摸不到边。
遇袭后的第五日,船队抵达苏州府码头。
苏州知府孙承运领着本地乡绅,早早候在岸边。
码头已经洒扫干净,入口铺着一段红毡。
两侧还有乐班奏曲,沿岸商铺挂满彩绸。
硬生生摆出一副百姓安乐、地方太平的景象。
朱标刚踏上跳板,脚步便停了。
灾情文书里写着堤坝决口、灾民流离。
到了苏州,迎接他的却是锣鼓彩绸。
朱标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白胖官员。
“孙承运,孤奉旨来苏州赈灾。”
“你把码头布置成这样,是想让孤听曲,还是想告诉孤,苏州根本没有灾情?”
孙承运赶忙躬下腰。
“殿下明鉴,灾情做不得假。”
“下官只是想着,殿下一路劳顿,百姓又都盼着朝廷来人。”
“安排乐班迎一迎,也好安定民心。”
朱标看向两侧衣着华贵的乡绅。
“灾民还在挨饿,你们倒有银钱安定民心。”
孙承运额头冒汗,正想着如何解释,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接风宴备了吗?”
朱闲打着哈欠走下船。
两个丫鬟扶着他,他还嫌跳板晃。
走一步停一步,活脱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孙承运愣了愣。
朱闲走到近前,又问了一遍。
“本王问你,酒菜备了吗?”
“备了,备了!”
孙承运忙着赔笑。
“邀月楼已经收拾妥当,备的都是苏州名菜。”
朱闲拍了一下手。
“那还站着做什么?”
“赶紧领路,本王在船上吃了几日鱼,嘴里都快长鳞了。”
朱标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六弟!”
“孤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朱闲掏了掏耳朵。
“大哥心系灾民,孙大人粉饰太平,诸位乡绅有钱没处花。”
“可咱们总要吃饭吧?”
孙承运听到前半句,刚冒出的笑容险些垮下去。
等朱闲说完,他又赶忙躬身。
“楚王殿下说的在理。”
“下官备下酒菜,正是想让两位殿下用过饭后再办正事。”
朱闲冲他摆摆手。
“少说两句,带路。”
孙承运不敢耽搁,躬身请众人登车。
朱标站在原处,盯着朱闲的后脑勺。
江上遇袭时,这个弟弟坐在摇椅上,几步都懒的动,却早已把大雪龙骑安排在两岸。
如今刚到苏州,他又急着赴宴。
真馋,还是另有所图?
朱标压下追问的念头,抬脚跟了上去。
徐妙云走在最后。
经过孙承运身边时,她瞧见对方与几名粮商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群人已经选好下手之处了。
朱闲这副贪吃懒散的模样,正合他们的胃口。
……
邀月楼是苏州城里最大的酒楼。
孙承运包下后院,将宴席摆在临水长廊中。
水边搭着戏台,廊下挂满灯笼。
桌上的酒菜一道接着一道,半点没有灾年的窘迫。
朱标坐在主位,筷子压根没动。
朱闲坐在他旁边,左手扯下一条鸡腿,右手还按着蹄髈。
孙承运亲自替他斟酒。
“楚王殿下尝尝,这是本地窖藏的三白酒。”
一名粮商把菜盘往前推。
“这道碧螺虾仁,也是苏州名菜。”
朱闲喝酒吃肉,谁敬都不推辞。
酒过三巡,孙承运朝下首递了个眼色。
一名乡绅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朱标面前。
“太子殿下,下民家中也遭了水灾。”
他说着便抬袖擦眼角。
“数千亩田地没入水中,几处粮仓也受了潮。”
“下民有心替朝廷分忧,奈何手里实在拿不出粮了。”
朱标把筷子放回桌上。
“数千亩田都淹了?”
“千真万真。”
朱标抬手指向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那乡绅腰间的玉佩。
“孤瞧着这场宴席,再瞧瞧你们身上的衣料,可不像拿不出粮的样子。”
乡绅张了张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朱闲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
“大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朱标转过头。
“孤哪里不对?”
“人家田淹了,心里难受,吃顿好的宽宽心,有什么问题?”
朱闲拍了拍乡绅的胳膊。
“别怕。”
“有本王在这里,大哥还能当场抄了你的家?”
乡绅忙着弯腰。
“多谢楚王殿下体谅,多谢殿下!”
孙承运和几名粮商也松了口气。
这位楚王贪吃,好酒,还愿意替他们说话。
有门!
朱标握住酒杯,手背绷起几道青筋。
他很想把杯里的酒泼到朱闲脸上。
可江面上那根鱼线还横在他的记忆里。
朱闲真会为了几口酒菜替这些人开脱?
朱标没有发作,只盯着自己的弟弟,等他继续演。
水榭外响起琵琶声。
十余名舞姬从长廊尽头走来,彩袖翻飞,在戏台上摆开舞阵。
领舞女子容貌出众,一双眼睛频频落向朱闲。
朱闲手里的鸡腿掉回盘中。
“好!”
他拍着大腿,身子都坐直了。
“苏州果真是个好地方!”
孙承运看见他的反应,朝粮商点了点头。
舞曲结束,众女子分列两边。
领舞女子捧着紫檀托盘,走到朱闲面前。
托盘上平码着大明宝钞与数锭黄金,下面还压着房契、田契。
孙承运弯下腰。
“王爷一路辛劳,这是苏州几家士绅凑出的茶资。”
“一点薄礼,还请王爷收下。”
朱标腾的站起身。
“放肆!”
酒杯砸在桌上,酒水泼湿了桌布。
“孤还坐在这里,你们便敢向皇子送金银送宅院!”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孙承运等人纷纷跪下。
“殿下息怒!”
“下官只是仰慕楚王,并无行贿之意啊!”
朱闲一把抱过托盘,将上面的黄金和契纸全护在怀中。
“大哥,你冲他们发什么火?”
他喝的舌头打结,还不忘把一锭金子塞进袖中。
“人家送给本王的茶资,又没送给你。”
朱标指着他。
“你还敢收?”
“为何不收?”
朱闲拿起金锭,在手里掂了两下。
“脸面又不能换酒喝。”
“本王只爱金子!”
他说完,将宝钞塞进怀里,又抽出一张房契。
“这宅子不错。”
“小美人,今晚便由你领本王过去看看吧。”
领舞女子低头应了一声。
朱闲伸手一拉,将她带到自己身旁。
女子惊呼出口,顺势坐在了椅边。
朱闲揽住她,一手抱着托盘,一手举起酒杯。
“都跪着做什么?”
“起来喝酒!”
“别理我大哥,他从小便管的多!”
孙承运最先站起来,腰弯的比先前更低。
几名粮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端起酒杯。
原本绷紧的场面,竟真让朱闲搅成了酒局。
随行官员坐在对面,有人低头看桌布,有人干脆扭过脸去。
堂堂大明皇子,当众收钱收宅,还抱着舞姬饮酒。
他们连劝都不知该怎么劝。
朱标仍站在桌边。
怒火堵在胸口。
他想喝止朱闲,又想看看这个弟弟究竟要做什么。
若朱闲是在演戏,这场戏未免演的太过。
若不是演戏……
父皇非扒了老六的皮不可!
徐妙云坐在长廊末端,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朱闲伸手拉那名女子时,视线往水榭外偏了一下。
柳树后有人挪了半步。
衣角露出,又很快藏回树后。
徐妙云在楚王府见过这种藏身方式。
那里的杂役传完消息,也是这般退入墙角,转眼便没了踪迹。
天网已经开始行动了。
孙承运等人还在举杯庆贺,以为金银美人已经将楚王拿下。
若让他们继续放松戒心,隐藏在苏州官场里的东西,迟早会自己露出来。
徐妙云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
既然朱闲要演贪财好色的昏王,她这个刚过门的王妃,也该替他把戏接下去。
她起身走向朱闲,眼圈很快红了。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