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铁皮闷罐车彻底融进浓雾里。
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隆声渐渐弱了。
一阵北风卷过来，扬起一地混着煤渣的灰尘。
灰尘扑在秦淮茹的脸上。
秦淮茹跪在结冰的脏水坑里。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子。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翻了。
暗红的血渗出来，混在泥水里。
她感觉不到疼。
她大张着嘴，对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干嚎。
嗓子里没声音了。
声带撕裂，只有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卡在喉咙里。
她剧烈咳嗽，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抽搐。
下巴磕在铁轨边的枕木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眼泪流干了。
眼球干涩发胀，眼底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
眼白变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冷风一吹，两滴血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景物变成了扭曲的灰黑色色块。
她哭瞎了双眼。
火车站的巡防员提着胶皮棍走过来。
一棍子捅在她的后腰上。
“滚远点！当心被车皮轧死！”
秦淮茹在地上翻了个滚。
像一条没骨头的死狗。
她摸索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站外走。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靠着微弱的光感躲避行人。
没有了儿女。
没有了男人。
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摸回了南锣鼓巷。
九十五号院的大门早就换了新红漆。
她刚摸到门槛。
街道办的主任就带着两个民兵把她拖了出来。
贾家的房子早被收归公有了。
她没有户口，没有工作。
四合院里容不下这种身败名裂的烂货。
民兵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胡同口。
她在胡同口的垃圾堆旁躺了一宿。
几条野狗跑过来，在她身上闻了闻，嫌弃地跑开了。
1980年。冬。
四九城变样了。
王府井大街铺上了平整的柏油路。
两侧的百货大楼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
街上的人穿着呢子大衣，骑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甜味。
秦淮茹蜷缩在大楼侧面的通风口旁。
排风扇吹出一点点微弱的暖气。
这是她熬过冬天的唯一指望。
她身上裹着两只装水泥的破麻袋。
中间用一根捡来的烂电线拦腰捆着。
头发结成了硬邦邦的毡子。
上面粘着烂菜叶和干结的鸟屎。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死老鼠的腐臭味。
路过的人捂着鼻子，绕开她三米远。
她彻底瞎了。
世界里只剩下两团浑浊的白斑。
她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半边口的破瓷碗。
碗底结着一层黑泥。
手指发黑，关节肿大变形，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叮。”
一枚一分钱的铝制硬币落进碗里。
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淮茹浑身一激灵。
赶紧伸手把硬币死死攥进手心。
“谢谢……谢谢菩萨……”
她嗓音沙哑，含混不清地磕头。
脑门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一个穿着小牛皮皮鞋的男人走过。
嫌弃地看了一眼。
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正好落在秦淮茹的破碗边上。
男人快步走开。
秦淮茹没管那口唾沫。
她摸索着把硬币塞进麻袋最里层的破布兜里。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每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等着别人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偶尔在垃圾桶里翻到半个发霉的馒头，她连上面的黑毛都不掸，直接塞进嘴里咽下去。
咽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只能趴在地上，舔水坑里的脏水顺一顺。
马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两辆挎子摩托车开道。
红蓝警灯在柏油路上闪烁。
后面的车队速度很快。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沉闷的橡胶滚地声。
“吱——”
两辆黑色的加长防弹红旗轿车，稳稳停在王府井饭店的台阶前。
车门还没推开。
前后四辆吉普车里，瞬间跳下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内卫。
穿着黑色的战术防寒服。
军靴踩在残雪上，嘎吱作响。
内卫迅速拉开警戒线。
方圆三十米内，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峰走上前，拉开红旗轿车的后座车门。
手挡在车顶边缘。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迈了出来。
何雨柱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呢子大衣。
领口翻出一圈深灰色的水貂毛。
肩膀上的金星，在霓虹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五十多岁的年纪，岁月没有压弯他的脊梁。
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渊渟岳峙。
他站定。
整理了一下袖口。
冷风把饭店门前的味道吹向通风口。
秦淮茹蜷缩在麻袋里。
她瞎了，看不见。
但她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一股高级呢子面料的干洗剂味道。
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这味道，她太熟了。
二十多年前。
九十五号院的中院。
何雨柱每次提着网兜饭盒回来，身上就带着这种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那是她曾经只要勾勾手指，就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柱子……”
秦淮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锣般的咕噜声。
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狂跳。
撞得肋骨生疼。
她四肢着地，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顺着那股味道的方向，往前爬。
破麻袋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想过去。
她想抱住那条大腿。
她想说自己错了，想求他赏一口残羹冷炙。
哪怕是去他家扫厕所，也比在这下水道旁边冻死强。
还没爬出两米。
一只厚重的军用皮靴挡在她面前。
靴尖毫不留情地踢在破瓷碗上。
“啪嗒。”
瓷碗飞出去两米远，撞在马路牙子上。
碎成了好几瓣。
碗里仅有的几个硬币滚进下水道的铁栅栏里。
“退后。”
警卫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冰块。
枪托往下压了一寸。
只要这个浑身恶臭的乞丐再往前挪半步。
他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断她的脊椎。
秦淮茹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皮靴边缘。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把手缩回来。
趴在地上，烂毡子一样的头发垂进泥水里。
她浑身抖成了一团。
何雨柱站在台阶上。
距离她只有不到十米。
他连头都没回。
眼角的余光根本没有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乞丐身上停留半秒。
就像路过了一坨被冻结的垃圾。
林峰走上前，低声汇报。
“首长，外围清空。航天部的专家已经在二楼会议室等您了。”
“走吧。”
何雨柱迈开步子。
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两扇厚重的玻璃旋转门推开。
饭店大堂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何雨柱摘下皮手套。
随手递给身后的林峰。
他的目光。
直接落在大堂正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航线和卫星轨道。
曾经那些在四合院里吸血的禽兽。
死的死，疯的疯，烂的烂。
早就化成了历史角落里的几堆恶臭垃圾。
被这个时代彻底遗忘。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把外面的寒风和乞丐的哀嚎，彻底隔绝。
禽兽覆灭。
何雨柱的目光，再次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