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哀嚎,在空旷的车间里荡来荡去。
他佝偻着腰背,沾满黑油泥的手死死抓着心口那块工服布料,扯出一个发皱的死疙瘩。
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大伙儿给评评理啊……我易中海这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老头眼泪鼻涕混着汗水往下淌。
浑浊的液体顺着下巴,吧嗒吧嗒滴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柱子,你、你爹跑去保定,是谁半夜给你端热乎饭?啊?你今天当了总工,穿上呢子大衣了,就拿我这把老骨头开刀立威?”
周围十几个围观的年轻学徒工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扳手也不自觉放下了。
到底是个头发花白的八级工。
平日里在厂子德高望重,这会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些人心底泛起一阵软。
杨厂长拿着脏手帕不停擦汗。
肥厚的嘴唇张了张,想插话,又忌惮何雨柱的脾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震得房顶浮灰直往下掉的大笑声,骤然在机床边炸响。
何雨柱仰起头,笑得胸腔剧烈震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直打卷儿。
他笑得眼角都渗出两滴生理性泪水,抬起手背随意蹭了蹭。
“一大爷,您这出戏唱得,不去天桥搭个班子真是屈才了。”
何雨柱止住笑声,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踩着一地蓝紫色的废铁屑,一步步逼近那个瘫软的老头。
皮鞋底碾压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端热乎饭?你那叫施恩图报!拿我何家当你的私人养老院!”
何雨柱声音猛地拔高,手指戳向头顶上那条沾满油灰的红底白字大横幅。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儿?”
“这是红星轧钢厂!是给国家造枪造炮、让工人兄弟流血流汗支援前线的重工大厂!”
他转过身,凌厉如刀的视线扫过那些有些动摇的工人。
吓得几个学徒工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喘。
“这儿不是你们南锣鼓巷95号院!没空陪你玩那套过家家、讲什么长幼尊卑烂规矩的狗屁游戏!”
何雨柱回过身,指着地上那截崩断的高碳合金钻头,骨节捏得泛白。
“这根钻头,是国家咬碎了牙,用紧缺外汇从老大哥手里换回来的命根子!”
“你因为私人恩怨,因为嫉妒我抢了你的风头。脑子发热拉错反向进刀杆,把它给彻底废了。”
他一字一顿,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气。
“你这是砸国家的饭碗!是在挖祖国建设的墙角!”
易中海嘴唇疯狂哆嗦着,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变青。
指着何雨柱的手指像通了电似的乱颤。
“你……你放屁!我没想弄坏它,我就是……老眼昏花,手滑了!”
“手滑?”
何雨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最后那点遮羞布。
“你当着几千号人的面,倚老卖老想给我下套。技术上被半自动机床十五秒碾压,脸皮挂不住了,就拿长辈的款儿来压我?”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硝烟味的军大衣领子擦过易中海的下巴。
死死盯着老头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
“在国家利益面前,你那套私人道德绑架,连擦屁股的干草纸都不如!”
“真正的道德,是保住国家的每一寸特种钢材,是让前线的战士手里有真家伙用!绝不是惯着你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蛀虫!”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像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车间油腻的空气里,砸得所有工人心口窝一阵发烫。
人群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钳工猛地一拍大腿。
“何总工说得在理!老易,你刚才那纯粹是公报私仇!”
“就是啊!自己手艺落伍了还不服气,白白搭进去一根进口钻头,我瞅着都肝疼。”
“平时在车间就爱拿捏咱们,这回露馅了吧!”
风向瞬间逆转。
刚才还同情易中海的工人们,此刻群情激愤。
各种指责、嘲骂的唾沫星子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涌向操作台。
杨厂长见缝插针,赶紧跳出来表忠心。
“老易!你听听群众的呼声!你这行径简直败坏厂风!”
他唾沫横飞,肥胖的手指在半空胡乱点着。
“保卫科人呢?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下去!写一万字检讨,明天交不到我办公桌上,直接开除厂籍!”
易中海听着耳边那些昔日徒弟和工友的谩骂。
看着杨厂长那张绝情翻脸的胖脸。
再迎上何雨柱那居高临下、仿佛看下水道臭虫一样的眼神。
他胸口像被一柄百斤重的大铁锤狠狠抡了一下,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你、你们……”
易中海两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一口浓痰直接卡在气管里。
他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砸在沾满机油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哎哟喂!师傅昏过去啦!快来人呐,掐人中!”
徒弟小王吓得嗓音撕裂,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满手黑油泥直接糊在易中海那张惨白的脸上。
几个保卫干事拨开人群,七手八脚地抬起老头的胳膊腿。
像抬刚杀的死猪一样,跌跌撞撞往医务室跑。
车间里乱成一锅沸粥。
何雨柱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甩了甩大衣下摆沾上的铁粉末。
“杨厂长,这儿的乌烟瘴气交给你扫尾。二车间我就不去了,闻着这味儿倒胃口。”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门外走。
杨厂长哪敢说半个不字,狗腿似的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您慢走,何总工!外头风大,我让司机把吉普车开到车间门口了。”
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
老式暖风机呼呼往外喷着热气,带着股汽油未完全燃烧的焦味。
何雨柱靠在掉皮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揉捏发酸的眉心。
解决易中海,不过是顺手踩死一只乱跳的蚂蚱。
真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摸到更尖端的实验室,还得靠明年的首届高考。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
何雨柱推开车门,军用皮鞋踩在化成黑泥的雪水里,啪嗒作响。
他顺着石板巷子溜达进95号院。
路过前院,阎埠贵家房门紧闭,连平时晾在外头的一挂破辣椒都收得干干净净。
中院贾家更是死寂一片,跟死绝了没两样。
门外的沙袋岗亭边,警卫班长见他回来,刷地敬了个礼。
何雨柱回了个随意的摆手礼。
掀开自家那厚重的旧棉门帘,一股子火炉子的热浪扑面砸来。
屋里弥漫着烤红薯焦糊的甜香味。
他刚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橛子上。
转头就看见里屋的土炕边上。
妹妹何雨水正趴在低矮的炕桌上。
小丫头手里捏着个脏兮兮、掉了一只耳朵的破布老虎。
那是前世原主“傻柱”在饭馆当学徒时,攒了三个月窝头钱,从天桥庙会上给她买的生辰礼。
老虎的尾巴早断了,灰黑色的破棉花滋在外面,透着股发霉的酸味。
雨水眼圈红通通的,盯着那布老虎发呆,小声抽搭着鼻子,鼻尖泛着粉红。
“哥……”
听见门帘的动静,她抬起头。
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迷茫和不知所措的慌乱。
“我刚才听外面扫院子的三大妈嚼舌根子。说你把一大爷气得吐血,送进医院了。”
小丫头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手指不安地抠着布老虎的破洞。
“一大爷他……他以前好歹给咱家送过两回棒子面,咱家现在过上好日子了,院里人会不会戳脊梁骨,说咱家没良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