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病倒那天,是个大晴天。
那天中午,林夕从坡上下来,看见老仆蹲在灶台前烧火,烧着烧着,人就往旁边一歪,像一捆晒干的柴禾,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林夕冲过去把人扶起来,喊了两声,老仆眼皮子掀了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人老咯,不中用了。”
林夕把他扶上床,倒了碗温水,喂他喝下去。老仆喝了水,缓了一会儿,忽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林夕给他拍背,拍着拍着,手心湿了。他低头一看,老仆的嘴角挂着一线暗红色的东西。
林夕的手抖了一下。
他见过血,杀鸡的时候见过,但不是这个颜色的血。
老仆自己也看见了,愣了一瞬,又笑:“喔唷,这口痰还挺稠。”
“我背你去圩上看郎中。”林夕讲。
“看什么看,”老仆摆手,“冇紧要,歇两日就好了。”
林夕没听他的。第二天一早,他天没亮就起来,把老仆往背上一背,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大塘圩。
圩上的老郎中姓张,人称张半仙——不是因为医术通神,是因为他看诊的时候爱捻着山羊胡说半天的玄话。张半仙把了三回脉,又看了三回舌苔,最后把林夕叫到门外头,压着嗓子讲:“小后生,我同你讲实话。你屋里老人这个病,肺气亏得跟漏底的锅一样,肾水也干得差不多了,药石没医,没医了。”
林夕愣住:“张伯,你莫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张半仙叹了口气,“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怕是熬了有两三年了,硬撑着没讲。照我看,顶多——”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朝天指了指,“顶多熬过这个冬。”
林夕站在药铺门口,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
他回药铺里,老仆正在跟抓药的伙计吹牛,讲他年轻时在山上打过一头野猪,野猪没打着,自己倒是从坡上滚下来,滚了一身泥。伙计笑得直不起腰。林夕站在门口,看着老仆笑,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像一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还倔倔地亮着。
回去的路上,老仆趴在他背上,一路没话,快进村的时候忽然讲:“夕儿啊,我跟你讲,人这一辈子,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没把想做的事做完。我这一辈子,没亏欠谁,就是——”他停了停,“就是你爹娘交代我的事,我怕是做不完了。”
“他们交代你什么事?”
老仆没答。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夜里,林夕坐在老仆床边,听着他拉风箱一样的呼噜声,越想越慌。他十六年来,从没想过老仆会死。在他的心里,这个老头就像村后那座牛角岭,稳稳当当蹲在那里,天塌下来都没他事。可现在,牛角岭要塌了。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货郎,摇着拨浪鼓卖针头线脑。林夕没钱,蹲在边上看了半天,货郎看他可怜,白送他一颗糖。林夕没要糖,问他:“老哥,你走南闯北,听没听过哪里的仙人能医病?”
货郎一听来劲了:“仙人?你这话问对人了。山外头有一座回春谷,谷里的仙人会炼丹,听说死人都能医返半条命!不过嘛——”货郎压低声音,“听说要进那谷,得先过三道关,谷外头排队的后生,能从山脚排到山顶,没点本事,连谷口都摸不着。”
林夕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他跑回家,蹲在老仆床边,讲:“老仆,我明天出趟远门。”
“去哪里?”
“回春谷,找仙人,给你求续命的药。”
老仆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你……你当仙人是你圩上买豆腐的阿婆?想见就见?你这憨仔,是不是听货郎扯几句就当真了?”
“当真。”林夕讲,“货郎讲了,死人都能医回半条命。你还没死,肯定能医好。”
老仆又咳又笑,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他盯着林夕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林夕以为他又睡着了。
“夕儿,”老仆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
林夕没接话。
“你爹娘当年……”老仆讲到一半,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呼噜声重新响起来。
林夕坐在床沿,把被子给他掖好。月光从窗纸外头漏进来,把老仆的头发照得雪白。他忽然想起来,老仆今早咳嗽的时候,血是暗红色的,像熬过头的茶。
他攥紧拳头,心口那一块地方,闷闷地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