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货,在三天之内陆续送进湖南、福建、浙江,三个经销商的本地库房。
孙虎每天早晚各对接一次,把那边的消息汇总过来,同步到闵杰这边。一开始只是平安签收、清点数量这类常规反馈,看不出好坏,闵杰也沉得住气,没有催着要销量数据。做生意,货品进到经销商仓库不算落地,铺到门店、卖到顾客手里,才算真正踩进市场。
这几天闵杰的重心,依旧放在内部的品控和溯源系统调试上。溯源服务商的技术人员驻场两天,把明暗双码的后台流程跑通,每一批出库货品,扫码之后,经销商名称、授权区域、出库时间一目了然。仓管打包的时候,扫一次码登记,经销商收货入库,再扫码核验,两层关卡卡死,从源头减少篡改的机会。
下午三点,闵杰正在质检区,跟着质检员一起拆开随机抽选的快充头样品,盯着功率测试仪上面跳动的数值。外壳缝隙、接口松紧、满载下的温升,一项项核对。这批是下一批准备发线上零售的库存,哪怕前面批次口碑不错,他也不愿意放松标准。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湖南的罗姐打来的。
闵杰擦了擦手上的静电手套,走到仓库外面安静的通道接起。
“闵总,跟你说个好事。”罗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咱们这批快充头,门店上货之后走得比我预想的快。我手下二十多家手机店,昨天一天,不少门店都卖空了几个货架位置,回头客也有。很多顾客说充电稳,不烫手,对比别的牌子,体验差距很明显。”
闵杰神色平和:“返修的有没有?”
“到目前为止,就一个,还是顾客自己扯坏数据线接口,不属于产品本身问题。售后这边我心里踏实,不用天天跟顾客扯皮。”罗姐顿了顿,话锋一转,“就是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通个气。下面有两家门店老板跟我提,能不能稍微放一点价格,他们想借着低价冲一波客流。我直接回绝了,咱们合同里写死统一零售价,我不敢乱开这个口子。”
闵杰嗯了一声:“你做得对。价格底线一旦松一次,后面就收不住。你帮我跟门店那边解释清楚,稳定的品质、稳定的利润,才是长久赚钱的路子,靠低价抢来的客人留不住。”
“明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罗姐笑道,“这批货消化得不错,我这边打算下周,先追加两千套的返单。”
挂掉电话没多久,浙江的老许消息也发了过来。文字简单直接,同样是动销超出预期,打算补单。只有福建的陈老板,消息来得晚一点,语气谨慎。他那边门店分布偏县城,消费节奏慢一些,销量平稳,暂时不追加,但也没有负面反馈,说先把现有库存慢慢铺完再看。
孙虎拿着平板跑过来,脸上压不住喜色:“杰哥,罗姐和老许都要返单了!这才铺货几天,就能拿到返单,说明咱们的产品在线下站得住。很多新牌子铺出去,都是砸在经销商仓库里压货,根本走不动。”
闵杰接过平板,看着两条返单记录,心里踏实,但没有狂喜。返单是好事,可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藏隐患。
“返单先记下来,订单可以接,但流程不变。依旧绑定溯源码,批次暗记分开,合同条款原样执行,保证金、区域保护、串货处罚一条都不能松。”
“我知道。”孙虎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我刚才听罗姐随口提了一句,她手下有门店想私自降价。虽然她压下去了,可难保别的地方不会出现同样的心思。利润摆在眼前,总有人心痒。”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防窜体系做扎实。”闵杰靠在墙边,目光望向仓库里堆叠整齐的货箱,“经销商愿意守规矩,是因为产品好卖、有钱赚。可一旦库存周转慢,或者别的竞品给压力,最先动摇的就是价格底线。苏清雪那边现在在下沉市场加码返利,就是在给下面的渠道商喂甜头,潜移默化抢人心。”
正说着,运营组的小姑娘匆匆走过来,递过来一张截图:“杰哥,刚在闲鱼上面刷到一条,有人挂咱们这款快充头,标价比统一渠道限价低两块五。我顺着图片上的暗记核对了一下,是发往浙江那边的批次。”
闵杰眼神沉了几分,接过截图仔细看。图片背景是一个县城手机店的柜台,货品外包装上的细微暗记,和发给老许那一批完全吻合。
“联系老许。”
几分钟之后,老许的电话打了回来,语气有点尴尬。
“闵总,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下面一个合作门店老板偷偷挂的。我早上刚跟他打过招呼,他想着线上顺带卖一点,多走点量,没意识到违规。我已经让他立刻下架,货品收回来,晚上我当面跟他谈,按合同扣一部分保证金,写整改说明,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闵杰没有疾言厉色,语气平稳:“老许,我不是要为难你。第一次,我们以警告整改为主,但是规矩必须落地。今天放过这一次,明天别的门店跟着学,用不了半个月,全网到处都是低价货,到时候好好的市场直接烂掉,你手里的货,最后也卖不上价。”
“我懂,这个道理我清楚。是我下面的人贪心了,是我监管不到位。”老许态度诚恳,“我这边会把咱们的控价规则,再给所有合作门店重新发一遍,挨个打招呼。”
挂了电话,孙虎叹了口气:“果然来了,怕什么来什么。才刚有返单,就有人想着乱价。”
“意料之中。”闵杰淡淡开口,“利益在前,人心不一样。罗姐是稳扎稳打的性子,愿意长期做;老许底子厚,懂得权衡利弊,愿意配合规矩;还有一些底层门店老板,目光短浅,只看眼前一单能多卖几个,看不到品牌崩盘之后的后果。”
“生意场上,渠道商跟你合作,初衷各不相同。有的看中长期稳定,有的只是看中短期差价。同样一批货,落在不同人手里,想法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安排下去:“运营组继续保持全网巡检,链接截图、店铺信息全部存档。孙虎,你跟进老许这边的整改结果,整改材料收好归档,作为后续的案例,发给另外两个经销商,敲个警钟。不用刻意吓唬人,把后果讲明白就行。”
“收到。”
事情处置妥当,天色慢慢暗下来,产业园的灯光陆续亮起。闵杰坐到办公室的椅子上,稍微歇口气,手机安静放在桌面。他下意识点开和吴欣桐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天产业园门口分开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她没有再来找他,没有追问相亲的事,也没有抱怨。
安安静静,像在独自消化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闵杰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不要去相亲,他给不出确定的婚期;让她跟着自己继续等,对她不公平。与其说一些无力的话,不如留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做决定。
这份遗憾,他压在心底,不向外人表露。
没过多久,苏清雪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那边已经拿到第一批终端返单了。】
闵杰回复:“动销还行,就是已经碰到门店私自低价铺货的问题,刚处理完一单。”
苏清雪的消息回得很快:“起步阶段这一关最难熬。经销商嘴上答应规矩,底下门店很难管住。很多品牌就是第一批返单之后,快速扩张铺货,然后价格体系直接失控,盛极而衰。你控制铺货速度是对的,别被返单冲昏头脑,盲目加量。”
她看得很准。
返单带来的诱惑很大,很多老板看到有客户补单,第一反应就是抓紧扩产能、多发货,抓紧抢占市场。可渠道管控跟不上,货铺得越多,后面乱价的隐患就越大。
【我心里有数,返单按原有节奏排产,不盲目放量。】闵杰回复。
【那就好。】苏清雪发来一句,“下周我打算去一趟浙江那边,走访线下门店。我们两个牌子,不少门店是同时在卖。到时候说不定能碰到。”
闵杰看着这句话,心里清楚。苏清雪这一趟下去,就是近距离看市场,看杰出这个新品牌对她渠道的冲击,同时巩固她自己的门店关系。
正面碰面,不是冲突,是两个品牌在终端市场实打实的对标。
他敲字:“可以,线下门店最能看出真实差距,市场说话。”
结束对话,闵杰合上手机,看向电脑上的排产表。罗姐和老许的返单加起来三千套,加上线上稳定零售备货,鑫恒那边的产能刚好可以平稳承接,不用临时加急插队,也不用冒险再追加锁价。
孙虎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老许传过来的整改回执,门店违规链接已经下架,书面整改说明和保证金扣款凭证一并发了过来。
“搞定了,老许挺上道,这次之后,他下面门店应该会收敛很多。我把这个案例整理一下,发给罗姐和陈老板。”
“嗯。”闵杰点头,“通知仓储,优先安排返单货品的生产跟进,质检标准维持原样,不能因为是返单就放宽。”
“明白。”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龙华的车流灯火连绵成片。
闵杰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返单是甜头,乱价是警钟。市场给了他正向反馈,也同步亮出了藏在繁荣背后的风险。
有人守规矩,有人贪短利;有人看重长久合作,有人只盯着眼前的差价。
人心各有盘算,生意从来都不是只靠产品好就能一路顺风顺水。
他的路才刚刚铺开,前面有门店走访的对标,有竞品持续的渠道争夺,还有源源不断、藏在暗处的人心考验。
感情那边的分叉已经埋下,事业这边的博弈,一步都不能松懈。
闵杰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质检标准文档,一字一句再核对一遍。
甜头面前,稳住,才是活下去、走得远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