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记汽修铺的卷帘门关得很死。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补胎、换油、钣金喷漆、道路救援”，下面还有一串手机号。手机号尾号是四个八，马叔以前总说这是他花五百块钱买来的发财号。
陈野坐在驾驶位上，没急着下车。
他把房车停在汽修铺斜对面的阴影里，车头没有正对卷帘门，而是略微斜着，方便随时倒车离开。
这条小路不宽。
左边是汽修铺，右边是一排关门的小店。路边停着两辆废弃轿车，其中一辆车门开着，安全气囊弹了出来，驾驶座上没人，方向盘却沾着血。
远处主街上还在乱。
喊声、撞击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这里反而安静得不太正常。
陈野不喜欢这种安静。
太安静，说明要么没人来过。
要么来过的人都没能发出声音。
煤球蹲在中控台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屏幕边缘，眼睛盯着汽修铺门口那串拖拽血迹。
那血迹从卷帘门前一路延伸到旁边的排水沟，拖得很长，颜色已经发暗。
陈野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像刚留下的。”
屏幕亮了一下。
【检测到地面残留血迹。】
【根据颜色和凝固状态判断，形成时间约为三至六小时。】
【建议：谨慎靠近。】
陈野瞥了屏幕一眼。
“这回建议得有点用。”
【感谢认可。】
陈野没理它。
他先把房车的手刹拉紧，又把车门锁检查了一遍。左侧车窗白天就坏，刚才又被感染者拍过，不能再受撞。
他从床底下抽出工具包，挑了三样东西。
一把扳手。
一把折叠刀。
一个小手电。
想了想，又从储物格里拿了那瓶酒精喷雾和半卷电工胶布。
他不是去打架的。
他是去拿材料的。
打架是最亏的方案。
赢了也可能受伤，受伤就要用药，用药就会消耗本来就不多的资源。末世刚开始的第一晚，能不碰就不碰，能绕就绕。
陈野把手电调到最低亮度。
临下车前，他看了一眼煤球。
“你待车上。”
煤球盯着他。
陈野补了一句：“不是商量。”
煤球慢慢眯起眼睛。
下一秒，它从半开的驾驶窗缝里挤了出去，轻巧地落在车前盖上，又从车前盖跳到路边一辆废弃轿车顶上。
陈野：“……”
屏幕很合时宜地亮了一下。
【侦查单位已主动出动。】
陈野看着那只黑色小影子。
“它什么时候成侦查单位了？”
【根据当前表现推测，该目标具备夜间视野、危险预警、无视宿主指令等特征。】
【综合判断：可暂列为临时侦查单位。】
陈野沉默半秒。
“最后那个特征也算优点？”
【在末世中，能活下来的单位通常不太听话。】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陈野没再废话，轻轻推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的空气比地下车库冷一些。
雨后的潮气贴着地面，混着汽油、铁锈和血腥味。
陈野没有直接走向卷帘门，而是先贴着墙，绕到汽修铺右侧。
马记汽修铺他很熟。
前门是卷帘门，里面是修车工位。左边有个小办公室，右边是配件架。后面有个小院，平时堆废轮胎、旧电瓶、报废保险杠和机油桶。
后院有两条路能进。
一条是卷帘门进去，穿过工位。
另一条是后墙旁边那条排水沟。
陈野以前在这里干活的时候，马叔总嫌他动作慢，骂他不如一条沟里的猫灵活。那时候他才知道，汽修铺后墙下面有一块松动的铁栅栏，掰开以后，人能钻进去。
不过那地方脏。
还有老鼠。
正常人不会走。
现在正常路不能走，那条脏路反而成了好路。
陈野贴着墙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卷帘门内侧传来很轻的一下响动。
咚。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工具架。
陈野立刻蹲下，关掉手电。
整个人藏进路边废车的阴影里。
几秒后，汽修铺里又安静了。
没有脚步。
没有说话。
也没有感染者那种拖着嗓子的低吼。
陈野慢慢挪到卷帘门边，弯腰看门缝。
门缝下面黑漆漆的。
地上有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还有一块被踩扁的烟头。
烟头是马叔常抽的那种便宜烟。
陈野认得。
他伸手摸了一下卷帘门边缘。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外面没被撬过。
这说明，出事的时候，马叔或者店里的人很可能在里面。
陈野没有尝试开门。
卷帘门太响。
这时候拉门，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转身，继续往后墙方向走。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汽修铺招牌上，黑得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它低头看着陈野，尾巴慢慢垂下来。
陈野低声道：“别叫。”
煤球不叫。
只是忽然转头，看向后院方向。
陈野停住。
后院有动静。
不是很大，像铁皮被风吹了一下。
但今晚没什么风。
陈野把扳手握紧，沿着墙根慢慢挪过去。
排水沟在后墙下面。
沟口很窄，旁边堆着几块废旧轮胎和一块生锈的保险杠。陈野把保险杠轻轻挪开，果然看见那块松动的铁栅栏还在。
只不过铁栅栏上沾了血。
不多。
像有人抓着它钻进去的时候，手上流过血。
陈野皱了皱眉。
屏幕提示没有出现。
房车离得稍远，似乎超过了系统扫描范围。
这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不希望自己每走一步都被系统评价。
那不是帮助。
那是烦。
陈野用电工胶布在铁栅栏和墙面接触的位置缠了两圈，防止掰动的时候发出刺耳声音。然后他双手抓住铁栅栏，慢慢往外掰。
吱——
声音很轻。
但在夜里还是明显。
他停了两秒。
后院没反应。
他继续用力。
铁栅栏终于被掰开一道能让人钻进去的缝。
陈野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把手电从缝里伸进去，光压得很低，扫了一圈。
后院里堆满了东西。
废轮胎、油桶、旧门板、几块钣金边角料，还有一辆拆了一半的面包车。
地上有血迹。
从后门附近一路拖到洗车棚旁边。
洗车棚的帘子放了一半，下面露出一双鞋。
一双沾满黑血的运动鞋。
鞋尖朝外。
陈野看了几秒。
那双鞋没有动。
他从缝里钻进后院，落地时尽量压低声音。
煤球轻巧地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一堆轮胎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陈野瞥它一眼。
“你挺会找路。”
煤球甩甩尾巴。
陈野没靠近那双鞋。
他先看退路。
后墙铁栅栏能钻。
院门在左边，被一根铁链挂着。
通往店里的后门半开着，里面黑得像一口井。
洗车棚在右边。
院子中间那辆拆了一半的面包车，可以当掩体。
如果有感染者冲出来，他能先退到面包车后面，再翻墙，或者从院门出去。
确认完这些，他才慢慢靠近洗车棚。
那双鞋的主人躺在帘子后面。
是马记汽修铺的一个小工，叫阿勇。
陈野认得他。
十七八岁，平时染着黄毛，嘴碎，干活不太利索，但跑腿勤快。马叔骂他的时候，他总是嘿嘿笑，说自己以后要开一家比马记还大的改装厂。
现在阿勇躺在洗车棚冰冷的地上，脖子被咬开大半，眼睛睁着，脸色灰得不正常。
他的右手抓着一块抹布。
抹布上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后门。
别进。
陈野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阿勇不是在求救。
是在警告。
后门别进。
可汽修铺的后门，已经半开着。
陈野抬头，看向店里那片黑暗。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冷。
他没有进去。
至少现在不进。
他先退到院子中间，开始检查能直接拿的东西。
升级要材料。
活下去也要材料。
马记汽修铺的后院，对现在的陈野来说，比便利店还重要。
他在废轮胎旁边找到两个空油桶。
一个塑料的，十升。
一个铁皮的，二十升。
铁皮油桶里面还残着一点柴油味。
能用。
他把两个油桶拖到墙边，方便等会儿搬回房车。
又在旧配件箱里翻出一捆车窗胶条。
不算新，但比他车上那条烂胶条强。
旁边还有半卷防水膜、几块薄钢板、两条旧防盗链、一盒自攻螺丝。
陈野把东西一样样分出来。
能现在带走的，放一堆。
太重的，暂时记位置。
他以前在汽修铺干过，知道什么东西看着破，其实有用。
比如电瓶。
旧电瓶只要没彻底废，还能应急。
比如轮胎。
花纹磨平的轮胎不能跑长途，但能拆下来做防撞垫。
比如钢板边角料。
别人嫌占地方，陈野能拿来补车窗、加固门板。
煤球蹲在面包车顶，看着他翻垃圾一样翻后院，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嫌弃。
陈野低声说：“别看不起废品，废品救命。”
煤球打了个哈欠。
陈野刚把一块薄钢板拖出来，汽修铺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感染者撞架子。
是有人碰到了金属工具。
叮。
很轻的一声。
像扳手碰到了地面。
陈野立刻关掉手电。
后院重新陷入黑暗。
他蹲在面包车旁边，手指扣着扳手，视线盯着那扇半开的后门。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有人。
活人。
感染者不会这么憋着呼吸。
陈野没有出声。
对方也没有出声。
两边隔着一扇半开的门，一片黑暗，互相等着对方先露底。
夜里，远处主街又爆出一阵尖叫。
那声音把汽修铺里的沉默衬得更深。
陈野慢慢退了一步，退到面包车车头旁边。
这个位置不错。
进可观察后门，退可翻墙。
他没有亮手电，只压低声音说：“马叔在不在？”
里面没有回答。
陈野又问：“阿勇是你们的人？”
这句话问完，里面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陈野心里有数了。
里面的人认识阿勇。
还活着。
但不一定可信。
他继续道：“我不是来抢人的，我来拿材料。能谈就谈，不能谈，我拿院子里的东西就走。”
黑暗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是个男人。
“你是谁？”
声音发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陈野道：“陈野。以前在马叔这里干过。”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野……修露营车那个？”
“嗯。”
“你怎么来了？”
陈野看了一眼满地血迹。
“说来你可能不信。”
他语气平静。
“我来上班。”
里面的人没笑。
这种时候，也没人笑得出来。
陈野问：“里面几个人？”
对方没答。
陈野并不意外。
末世第一晚，谁都不会轻易报自己的底。
他换了个问法：“里面有没有被咬的？”
这次，对方沉默得更久。
陈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几秒后，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
陈野眯了下眼。
女人接着说：“但锁起来了。”
很好。
至少他们知道把被咬的人锁起来。
陈野没有靠近。
“锁在哪？”
“办公室。”
“马叔呢？”
里面又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才低声说：“不知道。”
陈野看着洗车棚里的阿勇尸体。
他大概明白了。
汽修铺里出事的时候，有人被咬，有人把被咬的人锁进办公室，有人想从后门跑，阿勇可能负责断后，最后死在后院。
马叔失踪。
也可能已经不是马叔了。
陈野没有问更多。
问多了没用。
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
他现在需要的是材料，安全停靠点，以及撑到天亮。
“我车在外面。”陈野说，“需要修，缺材料。院子里的东西我先拿一部分。”
里面那个男人立刻紧张起来。
“那是马叔的东西！”
陈野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你能守得住吗？”
里面没声了。
陈野继续道：“我不白拿。外面有房车，能临时挡一晚。你们如果想活到天亮，可以谈。”
女人的声音响起：“你有水吗？”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水现在很重要。
比钱重要。
比很多人的命都重要。
他问：“你们几个人？”
里面沉默。
陈野道：“不说人数，我没法算水。”
过了几秒，女人低声说：“三个活人。一个被咬的锁在办公室。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
小姑娘。
陈野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在末世里，不会像幼童那样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却也远没到能独自活下去的程度。
里面的女人像是怕他转身走，又急忙补了一句：“她没被咬，就是吓着了，不哭，很听话。”
陈野听出来了。
她在努力证明那个小姑娘不是麻烦。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已经遇到过把人当麻烦的事。
后院里安静了几秒。
煤球蹲在车顶，忽然抬头看向汽修铺正门方向。
陈野也听见了。
卷帘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的脚步。
是活人的脚步。
不止一个。
有人在前门外面停下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门是关的，后院肯定有路。”
另一个人骂骂咧咧：“快点，刚才我看见有车灯往这边来了。这里是汽修铺，肯定有油。”
陈野眼神一沉。
不是感染者。
是抢资源的人。
屋里那个男人也听见了，声音瞬间变了。
“他们又来了。”
陈野捕捉到这四个字。
又来了。
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他没有多问。
前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撬卷帘门。
金属摩擦声一点点响起来。
煤球从面包车顶跳下来，无声落到陈野旁边。
陈野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向那扇半开的后门。
汽修铺里的人不可信。
前门外的人也不可信。
院子里有材料，有血迹，有被锁起来的感染风险，还有一个小姑娘。
陈野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一晚，比他想得还热闹。
屏幕蓝光从不远处的房车方向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任务倒计时还在继续。
陈野握紧扳手，压低声音对门里的人说：
“想活，就先别开灯。”
“把里面能堵门的东西，全推到前门后面。”
男人声音发颤：“你要干什么？”
陈野看了一眼墙边那两个油桶，又看了看前门方向越来越响的撬门声。
“教他们走错门。”
他握紧扳手，声音压得很低。
“汽修铺不是这么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