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大门打开的瞬间，米菲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呼噜。
不是那种轻轻的、不好意思的鼾声，是那种像有人在用锯子锯铁板、还锯得理直气壮的呼噜。声音从王座厅尽头那张巨大的石制王座上传来，在王座厅高耸的穹顶下反复弹跳，形成一种立体环绕的混响效果。
王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至少有三层楼高，顶部嵌着一圈环形排列的冷石，光芒从淡蓝调到暖白再到淡蓝，像一道凝固的极光。
四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浮雕着一幅矮人历史的大事件——锻造、采矿、战争、建国。王座本身是一整块黑铁铸造的，椅背上浮雕着一柄战锤和一把铁砧，和火漆印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两侧站着几名穿金甲的侍卫，胡子编成金色辫子垂到胸前，站姿笔直如铁砧。整个王座厅庄严、肃穆、工整到令人肃然起敬。
然后王座上那个矮人翻了个身，又打了一声更响的呼噜。
铜锤·铁须国王正在午睡。他歪着身子靠在王座扶手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上那双镶了金边的铁靴一只穿着、一只蹬掉了，露出灰色羊毛袜上一个小小的破洞。
王冠从额头滑到鼻梁，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他的胡子是深铜色的——和名字“铜锤”刚好搭配——编成了五股粗辫子，辫尾用金环扣住，每根辫子的不同位置还编进了细小的金丝线，在冷光下明明暗暗地闪着细碎的金属光泽。
米菲盯着那把胡子看了三秒，然后她被胡子上的一个细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在那五股精心编结、挂满金环的胡子正中央，最靠近嘴唇的位置，有一小块面包屑。
不是刚掉上去的，是干透了、粘牢了的那种，边缘微微翘起，颜色介于深棕和焦黑之间。旁边还有一小片蛋壳碎片，卡在两股辫子之间的缝隙里，在冷光下泛着极淡的白色光泽。
“他早上吃的是黑面包。”米菲轻声说。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面包屑。还有蛋壳。大概还配了个煎蛋。”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拍。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问“你为什么盯着人家胡子上的面包屑看了一整场觐见还没开始”，但最终只是把斗篷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保持这个观察力。以后炼金术会用得上。”
右侧的金甲侍卫清了清嗓子。那是一声训练有素的、礼貌但不容忽视的清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国王正在午睡但我们可以把他叫醒”的暗示。
他上前一步，用战锤柄的末端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三下——“咚、咚、咚”。节奏规律，力道适中，刚好能叫醒一个打呼噜的矮人国王而不会让他从王座上滚下来。
铜锤·铁须的眼皮猛地弹开。他吸了一下口水，一把将滑到鼻梁的王冠推回头顶，那只蹬掉铁靴的脚飞快地塞回靴子里，五根脚趾在羊毛袜里动了动，确认袜子上的破洞被靴子遮住了。
然后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歪着身子打呼噜”到“端坐王座”的姿势切换——脊背挺直，双手扶着膝盖，下巴微抬，眼神威严地扫视前方。如果不是胡子上那块面包屑和歪了十度左右的王冠，这套动作堪称完美。
“森林魔女！”他的声音洪亮得像一口大钟在敲，每个字都在穹顶下弹跳了好几下，“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的回信等了整整——”他掰了掰手指，“七天！每天派一只渡鸦去哨站问，每次都回‘还没到’。昨天我差点亲自带人去森林找你——后来想想太远了就放弃了。”他说话的时候胡子上的面包屑跟着颤动，每次颤到某个角度就停住，然后又弹回去，像一个反复卡在同一小节的节拍器。
伊莎贝拉微微欠身，幅度比在守门人长老面前多了一点点——大概刚好够给一个国王面子。“收到信就动身了。路上稍微迷了一下。”
“迷了一下？”
“草原上起雾。能见度低。”伊莎贝拉面不改色。
米菲决定暂时不补充“她把地图看反了”这个细节。
铜锤·铁须点了点头，视线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到米菲身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虽然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有点发红，但目光很锐利。他看了看米菲的银发，又看了看她的紫眸，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空间袋——那个放东西会响“叮咚”的灰色小布袋。“这是你新收的徒弟？比上次那个高。”
“上次那个是莉莉安。她没来。”
铜锤·铁须的表情在听到“莉莉安”这个名字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眉毛先往上挑了一毫米，然后迅速压回原位，嘴角肌肉绷紧又放松，下巴微微往回收了半寸。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从辫尾往上摸了三下，停在最粗的那股辫子中间，指腹反复摩挲着铜色的胡须。
那根辫子的中段有一小截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点，大概从深铜色变成了浅铜色，长度大约五厘米。和他整把胡子的长度相比微不足道，但摸上去的时候那只手显然带着某种肌肉记忆。
“……没来啊。”他松开手，用一种过度随意的语气说，“也好。最近天气干燥，容易起火。”他把这句话放在空气中晾了片刻，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说正事！地脉出大问题了。跟我来。”
他从王座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沉，铁靴在石板上砸出一声短促的回响。他的身高只到米菲的肩膀，但走起路来快得惊人，铁靴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急促而有规律的节奏，金色王袍的下摆拖过地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边走一边开始说，语速极快，手势不断，手指在王袍口袋里反复掏进掏出又比划。
“大概半个月前开始的。矿井深层有怪声。不是塌方，不是渗水，不是——”他挥手比了个“砍”的手势，“矿石在唱歌。不是好听的歌。矿工说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叹气。叹了十几天，没停过。矿工吓跑了一半，矿石产量降了四成。”他把左手伸进王袍口袋，掏出一块发黑的铁矿石，塞给伊莎贝拉，“你看这个——半个月前还是上等铁矿石，现在黑成什么样了。”
伊莎贝拉接过矿石翻了个面。黑色的纹路从矿石中心向外蔓延，在冷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类似油膜的暗彩光泽。她拇指摩挲了一下矿石表面，那些黑色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还有更糟的。”铜锤·铁须没有回头，步伐更快了，“井底发现一块黑色陨石。来历不明，形状奇怪，靠近它的人都会做噩梦。梦见同一样东西——一棵枯死的大树。有人梦到树干上刻着字，但醒来之后记不清刻的是什么。我把矿区封锁了，所有矿工撤出深层，留了两个不怕死的守卫在井口轮班。但封锁不是长久之计。地脉连着整个矮人王国的根基——矿石、炉火、锻造，样样都离不开地脉。地脉一旦彻底污浊，钢石堡的熔炉全部都得熄火。”他说到“全部都得熄火”时声调第一次降下来，语速放缓，脚步也慢了一拍，“你知道熔炉对矮人意味着什么。”
伊莎贝拉点头。她没有说话，但米菲注意到她把那块发黑的矿石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