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码头比早上安静得多。
早上的货已经卸完了，下午的船还没到。
工人都去吃饭了，码头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辆生了锈的板车靠在墙边。
陈振邦一手提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叉烧饭，另一只手拎着装跌打药膏和水果的袋子，穿过码头空地，往西北角走。
码头宿舍在西北角，一排铁皮屋。
外墙铁皮生了锈。
靠海太近，盐分重，什么东西都锈得快。
门口晾着几件工装裤，还在往下滴水。
门虚掩着，铁皮门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靠墙那边有个小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灰。
摆了四张铁架床，上下铺，八个床位。
床单都不成颜色了，有几张床上堆着杂物。
旧报纸、空烟盒、一个破了洞的搪瓷杯。
空气里一股汗味混着霉味，还有一种很久没通风的闷味。
靠窗那张下铺上躺着一个人。
块头很大，肩膀把床板撑得满满当当，一条洗得发灰的毯子盖到腰上。
左腿露在毯子外面，小腿上缠着一圈发黄的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点消肿后发青的皮肤。
他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听到开门声才转过头来。
看到陈振邦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然后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
“躺着。”
陈振邦走过去，把叉烧饭放在床头一个倒扣的纸箱上，又把装药膏和水果的袋子搁在旁边。
他拉过一把瘸了腿的铁架椅坐下来。
阿坤看了看那包牛皮纸，又看了看袋子里的跌打药膏和橙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阿强说你伤了腿。”
陈振邦把牛皮纸打开，叉烧饭的热气散出来。
阿坤接过来，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他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他们之间也不需要相互推辞之类的。
他吃得不快，嚼了几口之后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
“跳板松了，蛇仔明说我自己不小心。”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腿伤了，工钱也扣了。”
阿坤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
陈振邦没说话。
蛇仔明是什么货色他清楚。
瞒报安全责任事故，倒打一耙，趁机扣工钱。
这是他的常规操作。
“腿好了打算怎么办？”
阿坤靠在枕头上，看着头顶的铁架床板。
“大不了换个码头。香港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码头。”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铁皮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尖嘴猴腮，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
穿一件发黄的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皮带勒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右手食指上转着一串钥匙。
蛇仔明。
他看到陈振邦，钥匙转动的动作停了一下。
“呦，这不是阿邦嘛，几天没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陈振邦站起来。
蛇仔明没理他，径直走到阿坤床边。
低头扫了一眼床头纸箱上的东西。
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阿坤。
“你打算还在这里赖多久？”
阿坤撑着胳膊肘往枕头上靠了靠。
“腿还没好，走不了路。”
“走不了路不关我事，这里是码头宿舍，不是慈善堂。”
蛇仔明那两颗绿豆眼转到阿坤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上。
“你不上工，床位就要腾出来，外面大把人等着床位。”
“我这条腿过几天就好，到时候就能上工。”
“过几天？”
蛇仔明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来问床位？个个都等着开工，你赖在这里不走，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阿坤沉默了几秒。
“那你给我几天时间，腿好了我马上搬。”
“不行，今天就得搬。”
蛇仔明往后退了一步，拿钥匙指了指阿坤床头那个搪瓷杯。
“这些东西自己收拾，不收拾的话我帮你全扔了。”
阿坤没有动。
他躺在床上，左腿拖在毯子外面，那条缠着绷带的腿肿得比另一条腿粗了一圈。
他看着蛇仔明，伸手去够床尾的工装裤，但腰弯不下去，腿动不了。
蛇仔明站在旁边看着，钥匙在手指上又转了一圈。
“快点，我没时间跟你磨。”
阿坤咬着牙，撑着床板把上半身往前倾。
手指终于抓住了工装裤的裤腿。
他用力一拽，裤子从床尾滑下来。
但身体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床沿歪过去。
他赶紧伸手撑住床板，手臂在发抖。
蛇仔明啧了一声，把钥匙往腰上一挂，上前一步，弯腰就要去抓阿坤床头的搪瓷杯。
他的手还没碰到杯子，手腕被人攥住了。
陈振邦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
“他说了过几天就搬。”
蛇仔明挣了一下，没挣脱。
他看着陈振邦，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是恼怒。
以前这个人在码头扛包的时候，看到他都低着头绕路走。
现在居然敢对他动手。
“放手。”
陈振邦没放。
“你一个不上工的人，凭什么管码头的事？”
陈振邦还是没放。
蛇仔明另外那只手挥拳就打。
他不是那种会讲道理的人，讲不过就动手。
这是他在码头混了七八年的习惯。
没打中。
陈振邦偏头让过，同时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
蛇仔明一拳打空，身体往前冲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
陈振邦右腿往前踏了半步，一拳直直打出去。
正中蛇仔明面门。
砰的一声闷响。
蛇仔明仰面倒地，后背砸在铁皮地板上。
钥匙从他腰上脱开，叮叮当当滚到墙角。
他鼻孔里涌出两道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那件发黄的衬衫上。
他躺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试着撑起来，胳膊肘杵在地上撑了两次才撑住，捂着脸坐起来，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看着陈振邦，眼神里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某种刚刚生出来的忌惮。
陈振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蛇仔明没说话，捂鼻子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码头安全责任事故瞒报，克扣工人工伤补偿。”
陈振邦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这两条，够不够让你滚出码头？”
蛇仔明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终于出现了慌乱。
他在码头混了七八年，爬上工头这个位置不容易，
克扣工人、瞒报事故这些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干。
但从来没人敢当面拿这个威胁他。
“你没凭没据……”
“跳板的检查记录在管理处有存档，你的签名在上面。”
陈振邦打断他，“跳板哪天松的、松了多久、你有没有检查过，一对记录就清楚，你觉得管理处会信你还是信记录？”
蛇仔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阿坤继续住这里养伤。腿好了他自己会搬。”
陈振邦转过身，走到阿坤床边，把被蛇仔明碰歪的纸箱扶正，搪瓷杯放回原位。
“医药费和误工费，你按规定补给他。”
“你……”
“我不是跟你商量。”
蛇仔明靠着床腿，捂着脸，整个人缩在那里。
他看了看陈振邦，又看了看门口。
门外已经有几个吃完饭回来的工人蹲在那边抽烟，正往宿舍这边张望。
他们听到了刚才那声闷响，但没人进来。
陈振邦转过身，把瘸腿铁架椅挪回原位。
“好好养腿。腿好了来找我。”
阿坤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陈振邦往外走。
经过蛇仔明身边的时候，从他身上跨过去。
一脚踩在铁皮门框上，走出宿舍门。
外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几个吃完饭回来的工人正蹲在码头边上抽烟。
看到他从宿舍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
他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弹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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