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
陈振邦盯着天花板上的塑料布，发了很久的呆。
昨天太忙了。
穿越、系统、收音机、卖钱、烧鹅。
事情一件接一件，脑子一直在转，没空想别的。
现在睡了一觉醒来，周围安安静静的，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就浮上来了。
他想到了一下“以前”，不是这具身体的以前，是他自己的以前。
那间不大的维修店，店里桌上的电脑，永远不离身的智能机，还有离家不远处那家味道不错的江西小炒……
这些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但他知道它们已经不属于他了。
现在的他，在这间笼屋。
只有两张床，一个矮桌，墙角一堆纸箱，兜里二十三块。
还有对面床上那个还在睡觉的丫头。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搓了搓脸，把这股不真实感压下去。
“想这么多没用，赚钱才是第一要务。”
“第一阶段目标：搬离笼屋”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
经过妹妹床边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
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几个还在发红。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手。
他把兜里的钱数了一遍，拿出五毫硬币留在妹妹枕头边上，剩下的装好放进口袋。
轻轻掀起门帘，蹑手蹑脚地走出门。
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楼上楼下都在生煤炉，烟从窗户里涌出来，整条巷子烟雾缭绕。
有人蹲在门口刷牙，白沫吐在明渠里。
两个小孩光着脚在巷子里追来追去，差点撞翻隔壁门口晾着的痰盂。
周围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陈振邦穿过巷子，上了钦州街。
太阳刚从唐楼后面冒出来，把半条街照得金黄。
烧腊铺的伙计扛着半扇猪肉往里走，猪肉上还冒着热气。
凉茶摊的阿伯正往铜壶里灌水，铜壶擦得锃亮，反射的光晃了一下陈振邦的眼睛。
卖报的报贩蹲在街角，面前摊着几十份报纸，一边整理一边扯着嗓子喊：“星岛日报新鲜出炉！”
一个码头工人从陈振邦身边走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身上一股汗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走得很急，大概是赶着上工。
陈振邦看了那人背影一眼，继续往前走。
路过北河街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
挤进去一看，是个卖跌打药的。
地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放着几瓶药酒和几条晒干的蛇。
卖药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正拿一条蛇往自己胳膊上抽。
一边抽一边喊：“睇下！睇下！专治跌打损伤，包你三日见效！”
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陈振邦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鸭寮街走。
早上的鸭寮街跟昨天下午完全不一样。
昨天下午来的时候，街上全是散客，东看看西摸摸，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早上不一样，早上来的是行家。
那些开维修铺的、倒二手货的，早早就来扫货。
每个人的眼睛都像刀子，在一个摊位前扫几秒，没有好东西立刻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空气里还是那股味道。
松香、烙铁烧锡、旧电器的灰尘和绝缘漆混在一起。
干干的，涩涩的，吸进鼻子里像有一层细粉附在黏膜上。
陈振邦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往昨天那个老头的摊位走。
他拐进左边的一条岔路。
鸭寮街不只是一条直街，中间有好几条岔巷，巷子里也有摊位。
只是位置偏，人流少，价格也更便宜。
他昨天下午逛的时候注意到了这几条巷子，但没来得及细看。
第一条岔巷里只有两个摊位。
一家卖的是旧书旧杂志，陈振邦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另一家是个杂货摊，塑料布上什么都有。
旧闹钟、生锈的铁锁、缺了角的唱片，还有一堆电线插头。
他从第一条巷子退出来，拐进第二条。
第二条巷子比第一条深，里面并排摆了四个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旧衣服的，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摊子后面，正往一件衬衫上缝扣子。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旧家具，几张缺了腿的椅子摞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台缝纫机，踏板上的铁锈厚得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第三个摊位卖旧电器。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还有一根长毛。
他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电风扇，扇叶拆下来放在一边，拿螺丝刀捅电机里面的线圈。
塑料布上摆着几台收音机，还有一台旧电视，屏幕碎了一个角。
陈振邦蹲下来，拿起第一台收音机看了看。
外壳挺完整，打开后盖，里面的电路板上有明显的水渍，边缘已经发绿了。
泡过水的机子，元件老化严重，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
他放下了，又拿起第二台。
第二台品相不错，是日本三洋的。
但打开后盖发现最值钱的中频变压器被拆走了，只剩两个空焊盘。
拆过件的机子不值得修，除非能找到同型号的配件。
放下，他又拿起了第三台。
第三台外壳上全是划痕，旋钮掉了一个。
打开后盖，里面灰很厚，但元件都在。
他仔细看了看电路板，没有烧焦的痕迹，电容也没有鼓包。
天线断了半截，但天线不值钱，换一根就行。
他又把后盖合上，看了一眼前面的铭牌。
通用电器的，跟他昨天修的那台一个牌子。
“这台多少钱？”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为面生，多看了两眼。
“五块。”
陈振邦没还价，五块是公道价，想砍估计也砍不了多少。
他又翻了翻塑料布上的其他东西。
角落里有一台小风扇，塑料叶片上有道裂缝，底座都裂了，电源线也断了。
陈振邦把风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的铭牌。
GE的，美国货。
这种小风扇在有钱人家里很流行，放在书桌上用的，风不大但声音小。
新的要卖四五十块。
他冲摊主指了指，“这个呢？”
摊主看了一眼那个风扇，摆摆手：“那个坏的，电机烧了，你想要的话加一块钱拿走。”
陈振邦把风扇放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钱，找了四枚硬币。
然后把收音机和风扇用一张旧报纸包了一下，递给陈振邦。
陈振邦拿着报纸包站起来，转身往巷子外走。
刚走两步，忽然听见后面好像有人叫他。
“阿邦？”
是个女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