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看刘梅松了口,脸上的笑又活泛了起来,“你看着给呗。王木匠在外面接私活,修一把椅子也就两三块。你给他三块,他准干。十把椅子三十块,你卖出去一把挣五块,修一把花三块,还剩两块。总比你自己掏八十赔一把强吧?”
刘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修一把三块,她手里那把坏椅子,以后还会有更多,要是都修,一把三块,十把三十,她这阵子攒的提成,修椅子花掉几十,还剩几十。可那些椅子修好了再卖出去,卖的人不知道是修过的,用几天又坏了,再找回来,再修。修来修去,她手里那点钱全砸在修椅子上了,最后什么也剩不下。可她有别的路吗?没有。她站在那儿,把牙咬了好几下,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行。孙哥,我听你的。”
孙老板拍了一下巴掌,脸上的笑纹全绽开了,“这就对了嘛,大妹子,我跟你说,遇事别钻牛角尖,路是走出来的,办法是想出来的。你回去跟大宝好好说,他还能不帮你?你是他亲娘。他姐那边,他比你会说话。”
刘梅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慢慢走出了批发站。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光线暗了一些,可还是明晃晃的,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站在批发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回走。步子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去怎么跟大宝开这个口,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些椅子,想起那些买椅子的人,想起赵大刚蹲在灶台前面说的那句“人家买了你铺子里的东西,坏了不找你找谁?”她当时说“你懂什么”。现在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可懂了又能怎么样?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因为一切都晚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大刚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添了水,准备热晚饭。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刘梅进来,闷声问了一句:“回来了,事办的怎么样了?找到孙老板了吗?”
刘梅点了点头,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阵,赵大刚也没有催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添了两根柴,站起来把锅盖盖上,走到柜台前面看着她。
“孙老板怎么说的?答应给客户修吗?”
刘梅把孙老板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去翠翠店里修”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说到“让大宝去找王木匠晚上出来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赵大刚,嘴唇抿了抿。
赵大刚听完,半天没有说话。他站在灶台前面,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闷声说了一句:“你真的想去找大宝?”
刘梅点了点头。
“你让大宝去找翠翠店里的师傅?”
刘梅又点了点头。
赵大刚这个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他想起大宝那天在铺子里劝刘梅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被刘梅呛回去之后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他想起翠翠,虽然他没见过翠翠几回,可他能看出来那个姑娘不容易。她一个人把铺子撑起来,把大宝留在店里给工钱给饭吃,那是她心善。现在刘梅要去找她修椅子,还是背着人家偷着修。这事要是让翠翠知道了,她心里怎么想?她帮了大宝,大宝反过来帮着他娘去她店里偷着修椅子,她心里能好受?
“刘梅,”赵大刚的声音闷闷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事……不妥当。人家翠翠帮过大宝,大宝转过头去偷着用她店里的师傅,这算啥?传出去,大宝在那边还怎么做人?”
刘梅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红,可脸上那股劲儿还在。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别说这些没用的”的不耐烦:“什么妥当不妥当,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客人明天就来,我拿不出东西给人家换,就得自己掏钱赔。一把八十,我赔得起几把?修一把才三块,我花三块修好了,人家拿了能用一阵子,我也能缓一口气。你说不妥当,那你给我出个妥当的办法。”
刘梅随后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可是我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会走这条路吗?都是该死的孙老板把我害成这样的!”
赵大刚心里想着,这个刘梅到现在还怨孙老板,当初如果不是你图小便宜,会闹到这步田地,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可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站在灶台前面,最后还是蹲回灶台前面去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锅底舔得滋滋响。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铺子,早晚要出事。可他拦不住。刘梅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一句,她顶十句。他说不妥当,她说你出个妥当办法。他出不了。他一个山里的猎人,嘴又拙,能出什么办法?
刘梅看他不再说话了,便站起来,把布包塞进抽屉里,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她把山货货架又整理了一遍,可脑子里还在转着怎么跟大宝开口,让大宝去找王木匠,大宝会怎么看她?那个孩子心软,她多说几句好话,多掉几滴眼泪,他准心软。她是他亲娘,他还能看着她作难不管?
两个人闷着头吃了晚饭,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刘梅躺下之后翻了好一阵才睡着,梦里全是那些坏了的椅子,一把一把地往她面前堆,堆得她没地方站。她惊醒了好几回,每回醒过来都一头的汗。
赵大刚躺在旁边,一动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踏实。他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动静,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