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刘梅的小店生意火得离谱,简直是开铺以来最热闹的日子。
山货顺带卖,家具反倒成了主营。镇上乡下的客人一波接一波,从早到晚店里就没空过。有乡下赶集顺路过来添置家具的农户,有镇上小门面开店置办桌椅的个体户,甚至还有几个专门倒腾二手家具的贩子,听说这边家具便宜,特意绕路过来挑货。
刘梅整天守在柜台后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嘴巴一刻不停。客人问价她麻利报数,客人挑货她热情引路带去后仓,客人付款她记账开单、清点零钱,手脚忙得飞快。赵大刚天天闷在后头仓库搬货、卸货、摆货,一趟趟来回跑,一天忙活下来,腰累得直发酸,晚上直都直不起来。
大宝白天抽空过来帮了一趟,趁着没课的功夫,默默帮着搬了几把椅子,没多说话。店里客人不断,刘梅根本腾不出空跟他闲聊,只在他临走时匆匆喊了一嗓子:“明天有空再过来搭把手!”
大宝远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径直走了。
等到夜里关门收摊、关好店门,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整条街清静下来。
刘梅搬个小板凳坐在柜台后头,借着灯泡昏黄的光,认认真真清点当天的收入。她拿着小账本一笔笔算,今天一共卖出六把椅子、一张桌子,光家具提成就有三十八块,再加上山货零售挣的十几块,一天净落五十多块钱。
五十多块,放在以前,她和赵大刚进山收十天山货都未必能挣这么多。
她反反复复数了两遍钞票,指尖一张张捋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那个贴身布包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布包,沉甸甸的踏实感贴着心口,这几天攒下来的钱越来越厚,她心里美得不行,只觉得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另一边,赵大刚蹲在灶台前烧水,柴火燃得噼啪响,锅里的水早就咕嘟咕嘟烧开了,他却迟迟没起身,整个人闷在那儿,脸色沉沉的。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瓮声瓮气开口,低低问了一句:“刘梅,你就没想过,这些家具卖出去,日后陆续坏了,可咋办?”
刘梅正低头对着账本对账,笔尖在纸上划着字,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瞥他。
赵大刚背对着她,蹲在灶坑跟前,手里拿着一根干柴火棍,一下下在地上胡乱划着,根本没回头看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刘梅放下笔,语气尽量说得轻松,给自己宽心,也想堵上他的嘴:“还能咋办?坏了自然找孙老板啊。”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自己心里也隐约打鼓。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家具看着漆面光亮好看,内里用料轻薄、做工粗糙,压根不结实。可她一直自我安慰,货不是自己做的,自己只是帮着代销,挣个辛苦提成而已。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孙老板说得明白,售后问题归甲方,她只是乙方,只管卖货收钱,别的一概不用担责。
她抱着这份侥幸,压根不愿意多想后果。
“找孙老板?”赵大刚终于缓缓抬起头,眉头紧紧拧着,眼神里透着担忧,“人家客人是奔着你这家铺子、你这块‘刘梅家具店’的牌子来买的。东西是从你手里卖出去的,出了问题,人家认店不认人,只会找你,不会去找隔壁游戏厅的孙老板。”
“你懂什么!”刘梅脸色瞬间沉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合同白纸黑字签得清清楚楚,售后责任归甲方!我卖一把椅子才挣五块钱,辛辛苦苦搭嘴搭时间,难不成还要我倒贴钱给人修家具、换家具?那我忙活图啥?纯粹赔本折腾!”
赵大刚定定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满肚子实在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嘴笨,辩不过能说会道的刘梅。可他活了大半辈子,道理比谁都明白,山里收山货,顶多坏点发霉,扔了就完了,坑不了人,家具不一样,是人家花钱添置的大件物件,满心欢喜买回家,没几天就开裂松动、散架坏掉,谁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找上门来闹的、说理的、要赔偿的,通通都是她刘梅。
赵大刚摇摇头,不再争辩,把手里的柴火棍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默默起身进了里屋。
屋里气氛闷得慌。
刘梅看着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瞎操心、穷多虑,也懒得再掰扯。合上账本起身盛饭,两人闷着头吃完晚饭,全程无话,谁也没再提家具售后的事。
夜里躺下,刘梅翻来覆去好久睡不着。白天赚钱的喜悦压着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可赵大刚的话总在耳边绕来绕去。折腾到大半夜,才勉强浅浅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店里送走一波买山货的客人,刚清静没两分钟,门口又来人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手里赫然提着一把椅子,步子急促,脸色难看。
她一进门就把椅子重重往柜台跟前一放,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压着的火气藏都藏不住,直直盯着刘梅:“老板,你给评评理!这把椅子我上个月特意在你家买的,没坐几天就成这副模样!椅腿松得晃荡,靠背歪歪斜斜,坐上去咯吱咯吱乱响,我男人说再坐早晚摔伤人!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刘梅低头一看,心口瞬间咯噔一沉。
这把椅子她太眼熟了,就是仓库里那批仿木次品货,枣红色漆面,固定的靠背样式。此刻椅腿拼接处已经彻底开裂,里面的榫头断了大半,轻轻一碰就左右摇晃,看着格外破败。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强行挤出一点客套的笑容,硬着头皮说,“大姐您先别急,别上火,您先坐着喝口水歇歇,我这就去找我们管事的问问,肯定给您妥善处理。”
她连忙招呼女人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看着对方脸色稍稍缓和,才快步出门,直奔隔壁游戏厅。
游戏厅大门敞开,里头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低头翻看一沓进货单据,看得认真。
刘梅推门进去,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急急忙忙把客人上门换货的事情说了一遍,眼神紧紧盯着孙老板,心里七上八下,悬得老高,就怕孙老板拿合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