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你不是说……那事儿两清了吗？”陈东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瞬间就把棉袄领口浸湿了一片。
老吴端起茶杯，盖子在碗沿上轻轻一刮，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听在陈东耳朵里，比鞭子还吓人。
“刘梅是刘梅，翠翠是翠翠。”老吴慢悠悠地说，“三百块的买卖，不能就这么黄了。你要是敢不去，那……我就把刘梅被卖的事儿，捅到张家去。到时候，你觉得你那二百块钱，还能捂热乎吗？”
陈东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人从冰窟窿里捞了出来。他知道老吴说到做到。张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出了名的护短，真要是知道自家闺女被卖了，别说他这二百块保不住，恐怕连命都得脱层皮。
“可我真找不着啊！”陈东几乎要哭出来，双手用力地抓着头发，“山也搜了，村子也问遍了，真没影儿！说不定……说不定那丫头真冻死在哪个雪窝子里了！”
“死要见尸。”老吴吐出四个字，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见着尸，她就得跟你回来。”
“我没钱了！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陈东绝望地喊道，“再逼我，我就只能去卖血了！”
“卖血？”老吴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陈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脸，“陈东，别跟我来这套。我给你指条明路——翠翠可能在一个木材厂。”
“木材厂？”陈东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被恐惧淹没，“哪儿的木材厂？谁知道啊？”
“刘家木材厂，在刘家镇。”老吴一字一顿，“老板叫刘秀英，是老刘头的闺女。”
“翠翠在那儿？”陈东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腿软踉跄着坐了回去，“你是说……那丫头被老刘头收留了，送到他闺女那儿去了？”
“有可能。”老吴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笑，“老刘头那老东西，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心眼儿可多。他要是收留了翠翠，肯定藏得严实。但他闺女开着厂子，说不定就把那丫头塞到厂里干活了。你去看看，要是真在，就把人带回来。”
陈东的脸瞬间垮了。去刘家木材厂要人？那不是羊入虎口吗？刘秀英那女人，听说性子泼辣，不好惹。而且，翠翠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真见了他，能跟他回来才怪！
“我……我一个人去，肯定要不来……”陈东小声嗫嚅着，心里打起了鼓。
“谁让你一个人去了？”老吴冷笑一声，朝门口努了努嘴。
门口，瘦高个和敦实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都揣着家伙，眼神凶神恶煞。
“我跟你一起去。”老吴拍了拍陈东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骨头里，“不过，咱们不能以买人的身份去。你是陈东，是翠翠的男人，你去把你跑丢的媳妇领回家。这叫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陈东明白了。老吴这是让他去“认亲”，把翠翠“领”回家。这样名正言顺，就算刘秀英想拦，也得掂量掂量“夫妻本是一体”这几个字。
“可是……”陈东嘴唇哆嗦着，眼前浮现出翠翠那双充满恐惧和恨意的眼睛，“她不会跟我回来的……她恨我。”
“不回来？”老吴眼神一厉，从腰间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那就绑回来！你是她丈夫，丈夫带媳妇回家，天经地义！派出所来了，也得管这种家务事！”
陈东吓得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太了解翠翠了，那丫头性子烈，真要是被绑回来，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上次抓她，差点就被她用刀捅了。
“吴哥，要不……就算了吧。”陈东哀求道，“那丫头狠着呢，真逼急了，她会拼命的！”
“狠？”老吴蹲下身，与陈东平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结，“陈东，你别忘了刘梅。那二百块钱，你拿得安心吗？要是刘梅的家人找到了她，要是上面知道了咱们买卖人口的事儿……你觉得，你能有好果子吃吗？”
陈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威胁了。他没有选择。
“我去，我去！”陈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声音嘶哑，“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老吴收起匕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在这儿等你。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敢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老吴带着瘦高个和敦实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东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明天，明天就要去刘家木材厂了。去见翠翠。
他想起了新婚之夜，翠翠蜷缩在炕角，浑身是伤，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起了她逃跑时，光着脚在雪地里狂奔，膝盖磕破了，血染红了白雪，却依旧没有停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人。
可他有什么办法？这世道，穷人的命就像草芥，他不能坐牢，不能把老娘一个人扔在家里。他只能顺着老吴铺好的路走下去。
陈东挣扎着爬起来，走进里屋。陈母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有落下一针。她虽然瞎了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恐惧和绝望。
“娘。”陈东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陈母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又要出去惹事？”
“嗯。”陈东点点头，走到炕边，蹲下身，“明天跟老吴去一趟刘家镇，去木材厂把翠翠领回来。”
“领回来？”陈母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那丫头，是个惹祸的主。东子，听娘一句劝，别往死里逼她。她也是苦命人。”
“娘，我没办法。”陈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地上，“老吴逼我。我不去，刘梅的事儿就会捅出去。买卖人口，是要坐牢的！”
陈母沉默了。她知道儿子的难处。这世道，没本事的穷人，连活着都难，更别说守住什么底线了。
“那你去吧。”陈母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但记住，做事留一线。那丫头要是真不跟你回来，就别勉强。真逼急了，伤着她，也伤着你自己。”
“我知道了，娘。”陈东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茫然。
留一线？怎么留？老吴在边上盯着，他有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