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去见铁木真，怀里揣着连夜赶出来的两张弓。一张是营里匠人制的普通角弓，一张是我用三层粘合法改的。所谓三层粘合，是把木胎、牛角、牛筋三层用鱼胶叠加粘牢，比单层木弓劲大，也比寻常角弓不易开裂。这法子不新鲜，草原上早有角弓，中原的契丹、汉地也早用角弓，我只是把粘法和晾法调顺了，让弓臂受力更匀。
铁木真在演武场等着，身边立着几个将领。有个满脸胡茬的千户，叫兀良哈，斜眼瞅我，说：
“汉儿也配谈弓？我们草原男儿，三岁拉弓，你那细胳膊能拉开几石。”我笑：“那颜说得对，论臂力我不如您。”他哼一声，以为我服软。
我取过普通角弓，搭箭，拉满，松手，箭落三十步外。兀良哈嗤笑：
“就这？”我又取过改好的弓，同样搭箭，拉满，箭去势更急，落在一百步外的草垛上，入木三寸。场边一片吸气声。
兀良哈脸色变了，说：
“你这弓使得赖，定是偷换了硬弓。”我把手里那张弓递过去，说：“那颜亲手试，是软是硬，一拉便知。”他接过，试着拉了拉，眉皱起来，这弓看着轻，拉开却沉，回弹又快。他不服，说：“箭射得远算什么，战时靠的是人。”
我心头盘算，打脸不能打太狠，得留余地。这道理上辈子受过教训，把人逼到墙角，他记恨你一辈子，不如点到为止，让他自己服。便说：
“那颜说得是，弓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可若营里三百弓手都换上这弓，每人射程多两成，遇敌先放一轮，等于多了三百壮士。”
铁木真在旁听着，没言语，目光却落在那张弓上。
我蹲下，用草根在地上画，说：
“这弓的关键是胶。鱼胶熬得透，牛筋撕得匀，三层压一层，阴干七日，不能见日。草原上角弓多裂，是胶不行、晾得太急。我这套法子，匠人两天就能学会。”
兀良哈还想驳，铁木真抬手，止住了他。
铁木真说：“你这套，叫什么。”我说：“晚辈胡乱叫它三层粘合弓。”他点头，说：“名字俗，道理不俗。你既懂弓，可知我营里弓手，最缺什么。”我想了想，说：“缺的不是弓，是箭无虚发的人。草原开阔，敌骑冲来快，弓手慌了就乱放，箭白白糟蹋。我上辈子在公司看过流水线，讲究节奏和站位，放箭也讲究，排成三列，轮流放，前排蹲、后排立，箭雨不断。”
三列轮放这思路，中原早有影子。诸葛连弩讲究的就是连发不断，宋人守城也用过多层箭手，前排蹲射、后排立射，箭雨压得攻城的人抬不起头。我这套不过把老法子搬进草原，换了牛皮帐前的草垛当靶。关键是节奏，一轮刚落，一轮已上弦，中间不留空当，敌骑冲到跟前，迎头就是第二波。兀良哈那类猛将，信的是个人勇力，我偏要让他看见，阵法比蛮力长命。这道理，冷兵器时代放之四海皆准。
铁木真目光一亮，说：“你连布阵都懂。”我笑：“不懂布阵，只懂让活儿顺溜。”他叫亲卫牵来一匹马，说：“你骑给我看。”我翻身上马，这几年在西域没少骑，动作不算漂亮，却稳。他嗯一声，说：“马认人，你倒不像娇养的汉儿。”
兀良哈在旁冷哼：“汉儿骑术，不过是花架子。”我听见了，不恼，说：“那颜说得对，骑术我不如草原男儿。”他没料我不接招，反倒噎住。我暗笑，上辈子职场里，最会挑刺的，往往最怕你不接招，你不生气，他的火就烧不到你。这人情世故，草原和市集，原是一个理。
我上辈子在公司，最会挑刺的那位，也是这般，你越接招，他火越旺，你不恼不辩，他反倒一拳打在棉花上。后来才懂，挑刺的人要的不是道理，是存在感，你给不了，他就消停。这世上多少纷争，本就是闲出来的，你忙着干事，旁人自然近不了身。
午时，铁木真留我吃饭，奶肉管够。其木格凑过来，说：“你那弓真神。”我笑：“不是神，是手艺。”她歪头，说：“爹很少留人同席，你算头一个。”我心里那点底气又实了，看来这投名状的第一块砖，算砌进去了。
下午，铁木真召来匠人，按我的法子试制十张弓。我守在旁边，手把手教熬胶、撕筋、压层、阴干。匠人起初不信，制出第一张，试拉，果然比旧弓劲大且无异响。兀良哈在旁看着，嘴上不认，脚步却挪不动，盯着那张弓出神。
我瞧见兀良哈的眼神变了，从鄙夷成了将信将疑。草原上的汉子，傲在血脉，却也服真本事。我上辈子见过太多眼高于顶的人，被一件实在活儿堵了嘴，反倒成了最早的盟友。这弓教下去，他日战场上多一分准头，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弓的料，都是草原现成的。鱼胶取自鱼鳔，牛筋取自牛羊，木胎用本地榆木，没有一样要远途搬来。我上辈子查过，中原的角弓也这套路数，契丹人西迁带过来，如今我不过把老法子拾掇顺了。手艺这东西，不挑人种，只挑肯不肯下笨功夫。
角弓这门手艺，中原玩得比草原还早。周人射礼就用角弓，后来契丹、女真、蒙古一路把它磨到极精，木胎裹牛角、衬牛筋，弓臂蓄的劲，全在胶和晾的功夫。我上辈子查过，一张好角弓，从备料到成器要大半年，急不得。草原上弓多裂，根子就在贪快，胶没熬透、晾没阴干，一拉就崩。我把这层道理掰开讲给匠人，他们才信服，原来不是手艺差，是性子急。慢工出硬弓，和中原十年磨一剑一个理。
我凑近兀良哈，说：“那颜，这弓您若瞧得上，改日我教您子弟也制几张，战场上多一分准头，少一分伤亡。”他愣了下，没料我主动递台阶。半晌哼一声，说：“你这汉儿，倒识趣。”我笑：“识趣是活命的本事，上辈子在职场，得罪粗人没好下场。”他嘴角扯了扯，竟有点想笑。
铁木真远远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伴当低声说：“这汉儿，会做人。”那伴当点头，说：“小主子也说他会看人。”铁木真说：“草原的男儿，以安答为契，以那可儿为命，他懂得给台阶，便懂得聚人。”我听不见他们的话，却看见兀良哈的脸色，从铁青转成了将笑未笑，这便够了。
其木格趴在匠棚边，看匠人熬胶，忽然说：“你教他们，他们以后不就比你还厉害？”我笑：“手艺教出去，人才聚得来，一个人再能，也射不完千军。”她歪头，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句话。我心里那点底气又实了，这丫头，将来是翁婿共主的起点。
夜里，铁木真把我叫去，说：“你这汉儿，有点门道。”我低头，说：“大汗过奖，晚辈只是读得多、想得多。”他忽然问：“你既识得屈出律的眼线，可知屈出律是什么人。”我心头一紧，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我缓缓说：“屈出律是乃蛮太阳汗之子，乃蛮败后投了西辽，如今在西辽渐掌权。他这人，善借势，却不懂民心。西辽治下多信伊斯兰，他若强推别教，必失人心。”铁木真嗯一声，说：“你连西辽的教门都清楚。”我笑：“晚辈在西域长大，听得多。”
其实我心里早把那本年谱背熟，屈出律后来囚了直鲁古，自己称王，又强推佛教，惹怒葱岭以西的穆斯林，丢了民心，终被哲别一刀了结。这些话此刻不能说尽，说尽了，他当我妖人。我只露三分，留七分，让他自己品。
铁木真沉默片刻，说：“草原上的狼，不咬自家的那可儿。你若真心投我，我便把你当自家人。”我心头一热，那可儿是伴当的意思，草原男儿把命交给你，才说这话。便说：“大汗放心，晚辈的命，早押在这步棋上了。”
他难得露出笑意，说：“你明日随我出猎，让我看看你除了弓，还有什么。”我应下，退出帐外，风里带着草腥。东行这一步，算走对了。砖一块块砌，门迟早开。
其木格追出来，塞给我一块风干肉，说：“爹肯带人出猎，是把你当自己人了。”我接过，笑说：“那我得把弓擦亮。”她咯咯笑，说：“你贫嘴，比草原上的老人还会绕。”我望着她跑回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有人信你，比什么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