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前这个人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平平静静地从他们脸上掠过去，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那个高马尾的女弟子被她扫了一眼，莫名其妙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凉意，可她马上又撑住了气势，语气变得更冲：
“看什么看？推你的是张师兄，有本事你找他算账去啊，盯着我们有什么用？”
宁辞没有搭理她。
她垂下眼皮，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的伤势到底重不重，片刻之后她抬眼望向了远处灰白色的宗门牌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只是在歇一口气。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可她像是把那些声音隔在了半尺之外，没有让它们落进耳朵里。
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吹动了她破损的衣摆和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动作不急不缓，然后转身朝外门宗主大殿方向走去。
宁辞转身往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青云宗高低不平的石板路，而是什么平坦得不能再平坦的大道。
她走路的姿态跟原主截然不同——原主永远是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而此刻的宁辞，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衣袖上的尘土和嘴角残余的血迹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却已经看不出半分狼狈。
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五个外门弟子跟在她后面，嘴上说着
“看她要去哪儿”
“该不会真要去告状吧”
语气里带着那种看好戏的兴奋。
还有人更大胆些，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宁辞，前面可是去内门的方向，你走错路了！”
喊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
他们笃定她不敢真的去找谁告状，就算去了也没人给她做主，一个外门弟子、灵根残缺的废柴，内门的长老连正眼都不会给她一个。
宁辞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那些人喊了几句见她没反应，慢慢地声音就低了下去，面面相觑了两眼，有人嘀咕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怪怪的”，但嘴上说着，脚步却没有停下来，仍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宁辞对此浑不在意。
她一边走，一边将神识沉入这具身体的经脉之中，细细地探查了一番。
外面的那些嘈杂声音被她自动隔绝了大半，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体内那团紊乱的气血和灵脉上。
原主修炼了这些年始终没有进展，明面上查出来的病症是“灵根天生残缺”，经脉断断续续的，丹田里空空荡荡，别说灵气了，连一丝灵力的影子都找不到。
可宁辞的神识比那些凡人修士的法宝精细得多，她顺着经脉一路探到丹田深处，在层层叠叠的淤堵和气脉断裂的缝隙之中，找到了一团极小极淡的东西。
那是一枚尚未成型的混沌胎体。
它蜷缩在丹田最深处，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表面覆着一层混沌色的微光，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汲取着这具身体残存的灵力。
那些灵气被它吸进去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漠，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宁辞把神识收回来，心里已经有了数——原主确实不是灵根天生残缺，她的灵根是被自己体内的混沌吞胎体吞噬掉的。
那些灵根本该用来供原主修炼筑基，却被这个还未出世的胎体一口一口地蚕食殆尽，连带着生命力也被它一点一点地抽走。
就算原主不去招惹白若曦、不去挑衅沈玉轩，她也活不过三十岁。
青云宗这种小宗门，别说上古功法了，连像样的高阶心法都不会轻易传给外门弟子，更不用说能压得住混沌吞胎体的传承功法了。
原主从入门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是一条死路，只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
宁辞把这具身体的状况摸清楚之后，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混沌吞胎体对她来说不是难题，她自己有的是法子把它激活、驯化、化为己用。
只不过激活混沌胎体必然会引来天地异象，动静不会小。
但眼下她没有太多时间慢慢筹谋，这具身体太弱了，撑不了多久。
她脚下步伐依旧平稳，身后的那些跟屁虫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她懒得理会。
穿过回廊的时候风把她破损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宗门牌坊上。
青云宗的宗规牌匾就挂在牌坊正中间，上面刻着宗规和入门戒律，字迹已经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
宁辞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从牌坊底下走了过去。
天命之女？
她连天道本尊的面子都不怎么给，区区一个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女在她眼里跟普通人没太大区别。
既然她来了，这方天地的“天命”注定要重新洗牌。
身后那些人还在议论着什么，她没有兴趣去听，拐过一道回廊，朝着一处偏僻的无人院落走去。
那里地势清冷，青苔爬满石阶，周围鲜有人至，适合做一些暂时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
她走到院门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跟着她的人已经停在了回廊拐角处，没有再往前，大概是觉得这地方太偏了没什么好戏可看，有几个已经转身走了，剩下的两三个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宁辞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推开门进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外面的目光和议论一并隔绝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宁辞没有急着动作。
她站在院落中央，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墙角爬满了青苔，石缝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正堂的门窗紧闭着，积了一层薄灰。
没有人气的地方，正好清静。
她将神识往更远处延伸了一瞬，确认那些跟来的人没有靠近的打算，然后缓缓收回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沉入了丹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