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推开院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猪。
粉色的。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团长了腿的。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那只猪就自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拱拱花盆底下的土,一会儿追着只蝴蝶跑两步,追不上也不恼,就地打个滚,继续晃悠。
许砚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996也看见了许砚。
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骤然睁大,整头猪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四条腿猛地一蹬,朝着许砚就冲了过去。那架势热情得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了。
它跑到许砚脚边,脑袋往许砚的小腿上一蹭,又蹭了一下,然后绕着许砚的腿转了两圈,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许砚被它蹭得有些无措,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去摸它。
王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了:“少爷放学啦?”
许砚听见“少爷”两个字,耳根子又红了。他已经跟王妈说过好几次,直接叫他名字就行,可王妈每次都是笑笑,下次照样叫少爷。
叫了几次之后,许砚也就不说了,只是每次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王妈,”许砚指了指脚边正在疯狂蹭他裤腿的粉色生物,“这是……”
“哦,太太早上带回来的。”王妈笑着解释,“说是要养着的,以后就在咱们家了。我给它喂了点吃的,胃口好着呢。”
许砚低头看着那只猪。996正仰着脑袋看他,两只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尾巴摇得跟狗似的。许砚还没反应过来,996已经低下头,一口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屋里拽。
许砚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跟着它往前走。
996在前面带路,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许砚跟上了没有。它带着许砚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用脑袋把门顶开,然后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口,一副“快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那是许砚的卧室。
门半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许砚走进去,996跟在他脚边,小跑着绕到他前面,跑到衣柜前面,用脑袋拱了拱柜门,又回头看着许砚,意思很明显——打开它。
许砚蹲下来,伸手拉开了衣柜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整整齐齐的,一件挨着一件,像是列队的士兵。夏天的短袖,秋天的长袖,冬天的厚外套,棉衣、毛衣、夹克,什么都有。颜色是他没见过的鲜艳,料子是他没摸过的柔软。最下面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新鞋,鞋带穿得好好的,鞋面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许砚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件棉衣,很厚,很软,手指陷进去就陷进去了,像是按进了一团云里。他把手收回来,又摸了摸,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好像在确认这件衣服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眼花看错了。
他从记事起,冬天就只穿过单薄的旧衣服。最冷的那几年,他在柴房里缩成一团,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牙齿打颤。手背上全是冻疮,又肿又痒,破了皮就流血,结了痂又裂开。他在那些冬天里学会了一件事——冷的时候不能想“冷”,要想别的,想数学题,想语文课文,想着想着就不觉得冷了。
可现在,柜子里挂满了冬天的衣服。厚厚的棉衣,毛茸茸的领子,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
许砚蹲在衣柜前面,很久没有站起来。
996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它看到了什么,它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难得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许砚站起来,把衣柜门轻轻合上,摸了摸996的脑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摸它。996的耳朵舒服地耷拉下来,整头猪往许砚手心里拱了拱。
到了吃饭的时间,996跟在许砚脚后跟,一起去了客厅。
宁辞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看见许砚进来,她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许砚坐下来,996也跟着跳上了旁边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猪蹄搭在桌沿上,一双黑豆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王妈的手艺不错,几道家常菜摆在那里,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宁辞拿起筷子,给许砚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只正对着红烧肉流口水的粉色生物,语气淡淡的:“这是妈妈给你挑的宠物。怕你刚过来不适应,有个小东西陪着也好。”
许砚看了996一眼。996赶紧把目光从红烧肉上收回来,努力做出一副“我是一只端庄稳重的宠物”的样子,可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口水。
许砚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用猪当宠物的。在他长大的那个村子里,猪就是猪,是财产,是过年的年货,养肥了就该杀了吃肉。没有人会给猪起名字,更没有人会把猪抱在怀里当宝贝。
他看着眼前这只粉色的、圆滚滚的、正努力在椅子上坐得端庄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它跟他有点像——都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可偏偏就出现了。
那一瞬间,许砚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这只猪,他得护着。
宁辞又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许砚想了想,看了看996圆滚滚的身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红烧肉,开口说:“叫小瘦吧。”
996愣住了。
许砚接着说:“希望它不要吃太多,不要把自己吃肥了,就不用担心被杀掉了。”
恶语伤猪心。
996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许砚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它明明是高贵优雅端庄稳重的系统,怎么会胖呢?它这不是胖,是软软的,是可爱,是手感好。
可许砚那个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996觉得自己要是反驳一句,就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996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四条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它跑得太急了,门槛那儿绊了一下,整个猪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继续跑,一气呵成。
许砚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来看宁辞。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哪只猪生气了?他刚想开口问,宁辞已经拿起了筷子,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别管它,一会儿就好了。先吃饭吧。”
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砚碗里。
许砚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宁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那股热气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吗?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死要活的感动,就是很平常的、很日常的、在饭桌上给你夹一块排骨的那种暖。
他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跟在他脚边的那只猪,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给他夹菜的妈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宁辞对那只猪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对小瘦是冷冷的,爱搭不理的,像是对待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可对他不是。
许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他能独占一份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悄悄地藏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没有抬头,可他头顶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院子里,996蹲在墙角,对着一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生闷气,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可没过几分钟,它的鼻子就开始抽动,嗅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四条腿就不听使唤地带着它往餐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它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宁辞没有看它,许砚也没有看它。996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碎步悄悄地走了进去,悄悄地跳上了椅子,悄悄地坐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砚的余光看见它回来了,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