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历二七三年,白景推开老宅阁楼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
这栋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末世前就在了。丧尸横行的那几十年,多少建筑化为废墟,它却奇迹般地留存下来。后来人类迁往星际,老宅空了近百年,阁楼里的旧物蒙着厚厚一层灰。白景此行是为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老宅里藏着些祖上的东西,让他去找找。
阁楼不大,堆满杂物。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沓发脆的信纸,几个落满灰尘的瓷瓶。白景翻了许久,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木轴。
是一幅画。
画轴不知是什么木料,温润光滑,经年不腐。白景拂去灰尘,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女子。
红衣飘飘,立于云端,衣袂猎猎作响,似要乘风而去。她通身气派不似凡间之人,倒像古画里的仙人。可白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不由得愣住了——那张脸是模糊的。
不是画师没有画好,而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太多次,墨迹早已模糊成了一片。那人的手指一定在那张脸上停留了无数次,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原本的眉眼,直到把墨迹都磨尽了,磨成了一团氤氲的雾。
白景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许久,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不知画中女子是谁,不知她长什么模样,可他能感受到那无数次的触摸背后藏着的分量——那是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时光,去记住另一张脸。
他想起了祖父。小时候,祖父坐在老槐树下讲故事,说他们祖上出过仙人,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粮食药品,在末世救过无数人的命。说那位仙人后来飞升了,去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祖父说这些时,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
那时白景还小,只当是哄孩子的故事。仙人?飞升?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可此刻,在这个落满灰尘的阁楼里,捧着这幅说不清年代的古画,他忽然不确定了。
画轴底部刻着两个小字,笔画纤细。白景凑近了辨认许久——
白言。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白言,那是白家第一代先祖的名字,传说中遇仙得道、开创了整个白氏一族的先祖。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说,可这幅画就摆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地,带着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温度。
他把画卷起,带回星际的家中。
书房朝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先落在书桌上。白景把那幅画挂在正对面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画中女子的脸还是模糊的,可红衣在晨光中格外鲜艳,像要从画里飞出来。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可他隐约觉得,这位红衣女子和白家一定有着极深的渊源。那种渊源不是写在族谱上的文字,而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脉里的东西,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解释,它就在那里。
系统空间里,宁辞靠在云朵椅上,闭着眼睛。
她在那个世界活了一辈子。从年轻到年老,从青丝到白发,始终没有结婚。村里人劝过她,村长劝过她,连后来偶尔来村里办事的干部都劝过她,说一个人孤零零的,找个伴儿也好互相照应。宁辞每次都笑笑,不说话,也不解释。她不需要伴儿,她活过的岁月比这个世界的年龄还要长,孤独这种东西,早就习惯了。
那个世界里也有白家,也有白书白。可那些对她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段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宁辞睁开眼睛,眼前是系统空间那片永恒不变的星空。
996正蹲在角落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灵果,两只猪蹄捧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青灵果,啃得满嘴都是汁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头猪沉浸在一种“此生无憾”的幸福之中,完全忘记了时间、空间,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宁辞看了它几秒,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一点,操作界面浮现眼前。淡蓝色的光屏上,数据如星河无声旋转。宁辞开始一项一项查看结算信息。
996正啃到第三口,忽然觉得不对。它含着满嘴果肉转过头,看见宁辞在操作结算页面,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宿主?!”它的声音又惊又慌,“你不是在外面养老吗?怎么回系统空间了?”
996急急忙忙把啃了一半的灵果往身后一塞,猪蹄子在身上胡乱擦了擦,连滚带爬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嘟囔:“你等等等等,我马上就帮你结算——”
它在光屏上疯狂划拉,猪蹄子沾了果汁,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印子,又滑又黏,越急越划不动。
宁辞抬起眼,看着这只手忙脚乱的粉色小猪,陷入了沉思。
她给了它太多人类情感模拟了吗?这家伙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偷吃零食被家长抓包的小孩——心虚、慌张、试图狡辩、手忙脚乱。这些情感是它自己生发出来的,还是她无意中赋予的?要不要把这些数据删掉,让它恢复成最初那个冷冰冰的系统?
996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它划拉光屏的速度更快了,猪蹄子都快划出火星子。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996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本次任务评价:拯救两个小世界的发展轨迹,同时成功改变男主命运,综合评定——SSS级!”
它偷偷瞄了宁辞一眼,见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才继续往下念:“获得系统积分两千点,加上上一个小世界积累的一千点,宿主当前总积分为——三千点!”
话音刚落,系统空间“砰”的一声炸开了漫天的花瓣。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盛大的花雨。
996仰头看着花瓣,猪脸上露出“这下应该满意了吧”的表情,又偷偷伸出猪蹄子,把身后那堆灵果往角落里踢了踢,试图掩盖偷吃的罪证。
宁辞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三千积分也好,SSS级评价也好,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她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早就不为这些外在的数字所动了。
“下个小世界吧。”她说。
996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下、下个小世界?”它结结巴巴地重复,眼睛里满是不信,“宿主,你不回——不回那里了吗?”
它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宁辞知道它指的是哪里。
宁辞没有回答996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996立刻就明白了,它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追问。不回去也好,它想。那个地方恶意太多了,多到连它这个不怎么敏感的猪都能感觉到。每次回去,都要面对那些贪婪的、算计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一张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裹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996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头顶上抖落下来,深吸一口气,两只猪蹄在光屏上重重一拍,声音响亮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好嘞!下个小世界,准备启动——”
系统空间里的星光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将宁辞和996的身影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