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肩上挎着一个花布缝制的小包，身形窈窕。
李棉！
“绵绵！”
张烽阳抬起手使劲挥了挥。
“风阳哥！”
本来一脸愁容、不想上班的李棉看到是他，瞬间眼睛亮了。
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注视，几步跑过来，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喜滋滋地问：“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王春阳站在旁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哪冒出来的漂亮姑娘？
关键是，这姑娘穿的是百货大楼的制服啊！铁饭碗！
而且看那恨不得倒贴上来、眼里冒着星星的样子，到底图啥？
“绵绵，我今天还有点公事要办，顺路买点东西带回去。
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再去看你的。”
张烽阳懒得理王春阳那副呆滞样，笑着跟李棉解释。
“好嘞！风阳哥你带我进去挑！”
李棉一听，拉着他就往闸机口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明天一定得来找我哦，我在家乖乖等你，不许放鸽子！”
“明早我去找你，可能得晚点到。
对了绵绵，这是我兄弟，你 ** 阳就行。”
张烽阳想起还在 ** 的王春阳，轻轻扯了扯李棉的衣袖示意了一下。
“春阳哥哥好，我叫李棉，你可以叫我绵绵。”
李棉落落大方，主动伸出手，笑容灿烂。
“啊……好，绵绵你好……”
王春阳机械地握了一下那只手，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什么妖孽手段？
要是自己能有张烽阳三分的本事，李明珠早就把自己当成宝了吧？
老天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风阳哥，你要买什么？我给你掏钱！”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要买推子，剃头用的那种手动推子。”
“推子？”
张烽阳盯着货架上的物件，眉头微挑。
六十年代的百货大楼里，理发工具还得靠手工。
那种老式的手动剃头刀，分三六九等。
最廉价的单把铁推子，只要六块九，挂个双箭牌的标，但得掏出一张工业券当敲门砖。
稍微讲究点的，是组合套装。
推刀、润滑油、梳子，打包在一起卖二十六块，两张工业券起步。
至于顶配，那是真叫一个齐全。
围布、剪刀、洗脸盆、烧水壶，连带着专用的 ** 和梳子一应俱全。
全套下来六十六块大洋，五张工业券才能换回来。
这年头，电动的玩意儿还没影儿呢，全靠臂力。
上一世在部队待久了，张烽阳练就了一身杂学，给战友们剃光头那是基本功，手法熟练得很。
旁边，绵绵正被一群售货员围着哄。
在这家店里，她就是女王大人。
每张柜台的工作人员见她，脸上都堆满了讨好的笑。
张烽阳没闲着，顺手抓了一大把洗漱用品。
长条的洋皂，管状的牙膏，还有用猪鬃毛扎成的牙刷。
连那大名鼎鼎的友谊雪花膏，也被他塞进了购物袋。
当然，重头戏是洗发皂。
那时候没有现在的香波，这种蓝绿相间的液体肥皂，按盒散装售卖，五分钱一盒。
用的时候掰一块在手心搓出泡沫，再抹到头发上。
虽然现在还没流行起后来的海鸥洗发膏，但这东西已经是刚需。
除此之外，他还拎了十瓶麦乳精。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可是能摆在桌面上招待贵客的稀罕物。
“风阳，你买这么多干嘛？”
绵绵看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满眼疑惑。
十几块洋皂，一堆牙膏牙刷，雪花膏也拿了十几个，洗发皂更是成箱地搬。
要不是她这张脸好使，这些售货员根本不敢把货卖给张烽阳。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拿去 ** 倒腾的。
王春阳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幸灾乐祸地凑过来。
“哟，买这么多送给谁呀？藏这么严实。”
他那眼神里满是挑衅，就等着看张烽阳怎么圆谎。
张烽阳嘴角一咧，转头看向绵绵那圆润的臀部，毫不客气地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家里女人多呗，一大群呢。”
他嬉皮笑脸地说道：“她们哪有绵绵你这么好脾气？我不买谁买？”
绵绵身子一颤，脸颊瞬间飞红。
刚才那一巴掌似乎带着电流，打得她腿都软了。
“讨厌……”
她嗔怪了一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明天早上我在家里等你，我就不去上班了。”
她声音细若蚊蝇，眼神飘忽，满脑子都是晚上的安排。
张烽阳借口有急事要处理，这才把她从百货大楼带出来。
绵绵满心欢喜地盼着天明，压根不信张烽阳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她只当这家伙是为了完成商店默许的私售额度，毕竟柜姐们每个月都有这样的潜规则指标。
走出商场大门，王春阳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笑容僵在脸上。
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他想抽自己嘴巴子。
刚才怎么就贱兮兮地跟过来看笑话呢？
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刚分开几步远，王春阳就忍不住了。
“滚开！”
他冲上去一把将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推开，指着对方鼻子骂道：
“你算哪根葱？离我兄弟远点！”
那女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张烽阳却拍了拍手，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别闹了。”
他笑着对王春阳摆摆手，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身影。
“替我把李明珠拿下。”
“我现在对你，信心十足。”
张烽阳抬手看表，神色有些焦躁。
“别磨蹭，那孩子估计等急了。”
他脚步没停，径直朝宋庄大队方向走去。
王春阳紧随其后，心里暗自咋舌。
这俩人的手段确实邪门，连这种鬼蜮伎俩都能破了，要是真撞见什么脏东西，恐怕都得折在这。
两人穿过白杨林时，雪地上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小哑巴裹得像只熊，靰鞡鞋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声。
大棉裤鼓囊囊的，羊皮手套厚实，头上还扣着顶狗皮帽子，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刚才喂完妹妹饼子就往外跑，根本不懂时间概念，只知道那两个大哥哥还没来。
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小哑巴激动得原地蹦跶，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啊啊”
声。
张烽阳没接话，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排破败的老屋。
“带路。”
小哑巴心领神会，转身就在前面引路。
偶尔回头确认两人跟上，才放心地加快步子。
“腿脚挺快。”
王春阳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宋庄大队静得出奇。
家家户户屋顶冒着青烟，可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乱飞。
小哑巴领他们来到一处老宅前，停下脚步，指着院门比划个不停。
张烽阳抬头看了一眼烟囱，灰扑扑的，一点烟气都没有。
这就意味着，屋里没人生火。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水缸裂了缝，里面的水冻成了厚厚的冰坨子。
小哑巴冲进屋里，急得直跺脚，嘴里哇哇乱叫。
“哥……热……好热……”
一声细若游丝的 ** 从被窝里传出来。
若不是张烽阳耳力过人，差点就错过了。
走近一看，床上的小姑娘几乎被棉被和旧棉衣埋住了。
不仅身上压着衣服，脑袋上还戴着那顶狗皮帽，活像个粽子。
“去烧水！”
张烽阳头也不回地对跟进来的王春阳吩咐道。
王春阳翻了个白眼，瞥了一眼墙角：“柴火都快见底了，全是湿柴，连块炭都没有，烧个屁。”
想起自己和姐姐王霜霜当年相依为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王春阳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他还是骂骂咧咧地去了。
张烽阳一把扯掉小姑娘身上的厚衣服和帽子，随手扔在一旁。
捂得太严实，反而容易出危险，好在屋里够冷，暂时还能压住体温。
没过多久，王春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铁青。
“出什么事了？”
“晦气！”
王春阳啐了一口，“我去外头弄雪化水，结果在雪堆里刨出一个死人！”
他转头瞪着小哑巴，语气不善：“是不是你干的？”
小哑巴吓得连连摇头，双手慌乱地比划着。
“不是……那是爷爷……”
床上的小姑娘意识模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身子微微颤抖。
小哑巴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妹妹擦泪，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王春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整个人僵在原地，气氛瞬间凝固。
“火关小点，水开了先喂药。”
张烽阳心头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