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要出去进点货。”
林宇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院外走。
顾清寒站在廊檐底下,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块崩口发黑的齿轮残片。
残片硌得掌心生疼,她像没知觉一样。
冷风顺着四合院的穿堂门灌进来。
吹乱了她额头上的几根碎发。
她看着林宇踩着青砖走远的背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要撞破骨头。
扑通,扑通。
砸得耳朵里全是血流的轰响。
这男人说去进货,语气随便得像去胡同口买棵白菜。
可那是东京湾。
是三菱重工防得跟铁桶一样的核心母机车间。
别人进货是拉板车,他进货,是要去端人家的国本。
顾清寒咽了口干沫,喉咙发紧。
她知道,这男人又要去干那些把天捅破的勾当了。
林宇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反手把门合上,门轴发出嘎吱一声。
天已经黑透了。
燕京城的冬天黑得早,胡同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
光线发虚,打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拉出几道乱七八糟的黑影。
空气里透着股煤球燃烧后的呛鼻味。
林宇顺着墙根走了几步,拐进一个死胡同。
四下没人,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他停下脚。
把手插进旧棉袄的兜里。
意念一沉,沙盘空间打开。
那件宽大的黑帆布风衣被扯了出来,直接套在身上。
衣服很沉,帆布面子在冷天里冻得有些发硬。
他翻出厚实的黑棉布口罩,挂在耳朵上。
又把那个废品站淘来的电焊风镜扣在脸上,皮筋勒紧后脑勺。
整理完这些,他长出了一口气。
白雾喷在口罩内侧,带着点潮气。
闭上眼。
脑海里的地球沙盘亮起淡蓝色的光。
光学隐形覆盖全身。
黑色的风衣、皮靴,连带他整个人。
在胡同的角落里闪了一下,瞬间化成一团空气。
脚底的重力反转。
他双脚离地,像一发没有声音的炮弹,笔直扎进夜空。
这次的目标远。
跨海去岛国,不是去趟红星公社那么简单。
林宇没在低空磨蹭。
直接一口气冲破厚重的云层,拔高到一万米的平流层。
周围瞬间变得空旷死寂。
头顶是冷冰冰的月亮,底下是翻滚的云海。
平流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十多度。
外头的冷空气被引力场死死挡住,进不来半分。
林宇看了一眼沙盘里定位的坐标。
往东。
他咬了咬后槽牙,牙床发酸。
推力口全开。
三马赫。
这是这具身体目前能扛住的极限速度。
后背像被人抡了一把大铁锤。
“咚”的一声闷响在脑子里炸开。
五脏六腑猛地往后一坠。
胃里的茶水在肚子里翻腾,直往嗓子眼顶。
他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一圈巨大的音爆云在身后轰然炸开。
像一朵瞬间绽放又被拉长的白蘑菇。
周围稀薄的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发出刺耳的噪音。
但这声音全被甩在了屁股后头。
力场外壳和空气剧烈摩擦。
风镜外面的光线都有些扭曲发黄,那是摩擦产生的高温。
林宇觉得胸口发闷。
心跳声在耳朵里无限放大,咚咚咚敲着鼓膜。
鼻腔里干得难受。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喷在口罩上。
马上就在布料外层结成了硬邦邦的白霜。
脸皮绷得发紧。
三马赫的速度,飞起来像扯断了的闪电。
渤海湾在沙盘上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黑漆漆的海水在底下飞速倒退,连海浪的白边都看不清。
穿过日本海。
底下的地形开始出现大片陆地的轮廓。
林宇没减速,继续往前扎。
直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大片黄白交杂的光网。
亮得有些扎眼。
在到处是黑灯瞎火的六零年,这片光网太惹眼了。
这就是东京。
林宇开始收力。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往前滑行了十几里地。
风声重新回到耳朵边,呜呜作响。
他悬在半空,把高度往下压了压。
停在八百多米的位置。
海风带着股浓重的腥咸味,直接灌进鼻腔。
这风里不光有海味。
还混着刺鼻的重油烟味和化工厂的酸臭味。
直冲脑门。
林宇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嗓子眼发干。
他抬手扒拉了一下护目镜的皮筋,勒得耳根有点疼。
往下看。
浩瀚的东京湾就在脚底。
沿着海岸线,一片占地极广的工业区横趴在地上。
灯火通明。
那就是三菱重工的核心工业区。
几根粗大的烟囱往外喷着黑烟,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直冒灰光。
巨大的龙门吊停在码头边。
厂房全是用厚实的水泥和钢筋浇筑的。
房顶是黑灰色的铁皮。
沙盘雷达往下扫过去。
这地方防得严实。
外围的铁丝网通着高压电。
绝缘子上不时闪过蓝色的电火花,发出啪啦声。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高耸的探照灯塔。
几道粗大的光柱在半空和地面交叉扫射。
光柱扫过地面的积水,反出白花花的光。
这阵仗,比之前去过的韩国财阀仓库严密十倍不止。
林宇悬在冷风里。
风衣下摆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他没急着降落。
把沙盘的监听功能往下铺开。
杂乱的噪音瞬间灌进耳朵。
机器轰鸣的震动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碎裂声。
还有几队巡逻保安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视线锁定在核心厂房外墙的一条巡逻道上。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日本保安。
正牵着两条膘肥体壮的狼狗。
狗吐着长长的红舌头,低头在墙根的水洼里乱嗅。
这俩保安端着枪,缩着脖子走在探照灯的阴影里。
矮个子保安走得有些不耐烦。
脚底下一滑,踢飞了半块碎砖头。
碎砖撞在铁丝网上,当啷响了一声。
狗吓了一跳,呜咽着往旁边躲。
“该死的天气,这风吹得骨头疼。”
矮个子保安骂了一句,把枪往肩膀上拉了拉。
他说话用的是日语。
但沙盘的意识解析直接把这话转成了林宇能听懂的意思。
高个子保安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拿手背在鼻子底下随意抹了一把。
“别、别抱怨了。”
“里面那几台机床宝贝得很,上头刚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矮个子嗤笑出声。
声音里透着股子骨子里的傲慢。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火柴挡着风点燃。
吸了一口,吐出白烟。
“防谁?防对岸那些支那人?”
矮个子夹着烟卷,朝地上的水坑啐了一口浓痰。
“就他们还想造飞机?造大炮?”
“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他们只配用我们淘汰的二手破铜烂铁。”
“再过一百年,也摸不着这五轴机床的边儿。”
海风把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地送上几百米的高空。
林宇悬在夜色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没发火,胸口连起伏都没乱一下。
护目镜底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只是把一直揣在风衣兜里的右手,慢慢抽了出来。
皮手套在冷空气里有些发硬。
手指一根根张开,关节发出极轻微的两声脆响。
林宇缓缓伸出右手。
五指虚空对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厂房。
隔着黑色的厚口罩,他扯了扯嘴角。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声。
“是吗?”
林宇声音不大,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那我就来看看,没有了机床,你们还能造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