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停在半空。
后脑勺那一阵阵的抽痛还没散干净。
一次性搬运一百吨粮食，对精神的压榨太狠了。
他闭上眼，顺着脑海里沙盘闪烁的红光往下看。
老林村外两里地。
那是片野杨树林。
夏天全是毛毛虫，冬天连根柴火棍都捡不着，平时村里人根本不去。
林宇深吸一口高空的冷气。
压下胃里的恶心感，控制力场往下降。
风裹着雪片子，在树林子上空打着旋儿。
林宇撤掉脚底下的托力，整个人砸进树林边上的雪窝子里。
雪下得真大。
一脚下去，积雪直接没过了膝盖，灌进布鞋里，拔凉。
他没空管鞋里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深处走。
嘎吱。
嘎吱。
只有他踩雪的动静。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
一棵老杨树的背风面，隆起一个不自然的雪包。
雪包底下露出一截灰蓝色的布料。
林宇走过去，伸手扒开表层的虚雪。
是个趴着的人。
大半截身子已经被雪盖实了。
身上穿的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褂子。
里头没有棉花，就是两层硬邦邦的粗布。
脚上连双鞋都没有，穿着破烂的线袜子，脚趾头露在外头，已经冻得发黑了。
林宇伸手抓住这人的肩膀。
很轻。
骨头硌着手心，轻得像一把干柴。
他用力一扳，把人翻了过来。
是个女的。
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
乱糟糟的头发结着冰碴子，死死糊在脸上。
林宇用手背蹭掉她脸上的雪沫。
脸冻得煞白，没有半点血色，嘴唇是一种瘆人的乌青。
眉眼生得很标致，鼻梁挺拔。
带着股村里丫头绝对没有的书卷气和倔劲。
林宇愣了一下。
他认出这姑娘是谁了。
村里最近闲话多，他听过几耳朵。
上面下放了一户燕京来的人家，姓顾。
说是成分不好，被村长安排在村东头那个漏风的牛棚里。
这女的叫顾清寒。
听说是燕京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下放以后，平时干活比村里老爷们还拼命，就是不爱开口说话。
大半夜的，连件棉袄都没有，怎么跑这荒林子里来了。
林宇摸了摸她的脖颈。
皮肤像冰块一样扎手。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隔半天才轻轻跳一下。
呼吸只有一丝极细的白气。
她连本能的哆嗦都不会了，这是重度冻僵的前兆。
身体已经放弃了抵抗，把最后的血液全逼进了内脏。
再在雪地里扔上十分钟，心脏就该停了。
林宇没再耽搁。
救人要紧。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手掌虚按在顾清寒的胸口上方。
脑子里的沙盘转动。
无形的引力场瞬间往外撑开。
“砰。”
周围两米内的积雪，被力场蛮横地推了出去。
原地漏出一块干净的冻土。
一个半圆形的透明气罩倒扣下来，把两人罩在里头。
外头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就被掐断了。
气罩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闷。
林宇微调了力场的隔绝规则。
把外界的严寒彻底挡在外面。
他自己身上的热气，还有呼吸产生的热量，被死死锁在这个两米的空间里。
没过半分钟，气罩里的温度就开始回升。
顾清寒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冻僵的皮肉遇到热气，神经重新活过来的生理反应。
她本能地蜷缩起双腿，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
牙齿开始疯狂打架。
“咯咯咯……”
上下牙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气罩里特别刺耳。
有反应是好事。
但光有温度不行，肚子里没东西，人照样缓不过这口气。
林宇闭上眼，意识探进沙盘空间。
在角落的物资堆里翻找。
有了。
一个破网兜里，装着两块烤地瓜。
这是昨天傍晚，老娘王秀芝在灶膛底下的灰窝里烤的。
他嫌太甜没吃完，顺手扔进了空间。
沙盘里时间是静止的，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林宇意念一动，半块烤地瓜出现在手里。
还烫手。
他剥开烤得焦黑脱水的红薯皮。
一股浓烈的焦糖味飘了出来。
黄澄澄的地瓜瓤冒着丝丝热气。
林宇掰下一小块，捏在两根手指中间。
另一只手捏住顾清寒的下巴。
稍稍一用力。
把她冻得僵硬的嘴掰开一条细缝。
把热乎的地瓜瓤塞进她嘴里。
顾清寒没动静，舌头是僵的，根本不知道嚼。
林宇腾出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喉咙处顺了两下。
“咽下去。”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气罩里带点回音。
顾清寒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求生的本能，让她咽下了那口温热的食物。
烤地瓜有点干。
她猛地呛住了。
“咳……咳咳……”
顾清寒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几点细碎的地瓜渣子喷了出来。
全落在林宇那件黑色的帆布风衣上。
林宇没去拍。
等她咳完这一阵，气稍微顺了点，又掰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就这么半掰半喂，塞进去小半块烤地瓜。
顾清寒的脸色终于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
嘴唇上多了一点血色。
这荒林子不能多待。
万一村里有人半夜出来找她，或者出来捡柴火。
碰见自己穿成这样，还跟个女的待在发光的气罩里，根本解释不清。
得把她送回去。
林宇把剩下的半块地瓜塞回兜里。
单臂穿过顾清寒的腋下，揽住她的腰。
把她夹在胳膊底下。
脚底在冻土上轻轻一蹬。
力场包裹着两人，缓缓离开地面。
外头还在下雪，洋洋洒洒的雪片子打在无形的力场上，滑向两边。
林宇没飞快，怕速度带起的失重感把她刚吃进去的东西晃吐了。
两人升到了二十多米的高空。
悬停在几棵高大的老杨树树冠上方。
林宇准备等她稍微清醒一点，问问她牛棚具体在村东头哪个位置。
顾清寒的眼睫毛颤了颤。
上面挂着的冰碴子融化成了水滴。
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有点沙涩。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转不动。
她只记得，牛棚的顶被风掀了。
爷爷冻得直哆嗦，她出来想找点干草把窟窿堵上。
结果雪太大，迷了路，脚下一滑摔进了树林里。
后来就全黑了。
但现在。
身上很暖和。
比燕京家里烧着地暖的屋子还要暖和。
嘴里还有股甜腻的烤红薯味。
胃里热乎乎的。
顾清寒想动一下胳膊。
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重量。
平时在生产队背个草筐，都觉得肩膀要被压断了。
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以为自己死了。
原来死了就不会饿，也不会觉得冷了。
她微微侧过头。
入眼是一件厚实的黑色帆布风衣。
粗糙的布料擦过她的脸颊。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混着冷冽冰雪的气息。
不是牛棚里那种常年散不去的牛粪和发霉的臭味。
顾清寒愣了一下。
地府里还有这种味道？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往旁边看去。
眼睛睁大。
睡意和混沌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脚底下没有地。
没有烂泥，没有积雪。
只有黑乎乎的树冠，在风里摇晃。
雪花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打着旋儿，像被一面透明的玻璃挡住了。
她悬在半空。
准确地说，她正被一个男人单手搂着，站在半空。
顾清寒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乱撞。
她艰难地仰起脖子。
顺着那件黑风衣的领口往上看。
一张戴着黑色厚棉布口罩的脸。
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自然。
这是什么？
鬼？
还是人在濒死前做的荒诞的梦？
顾清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学了十几年的常识，在这个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
黑风衣上，还沾着几点她刚才咳出来的地瓜渣子。
那是活人的东西。
这是真的。
她真的飘在天上。
“你……”
顾清寒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音。
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身子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种打破了人类认知极限的景象。
“你……你是神仙吗？”
她哆嗦着，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林宇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吓坏了的下放千金。
口罩底下，嘴角往上一咧。
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神仙不吃烤地瓜。”
他胳膊紧了紧，把顾清寒搂稳。
“抱紧了，带你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