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北郊农机站。
泥地冻得梆硬。几十台红漆拖拉机排成两列。
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的声响震得人脚底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大刘搬了个破木箱，一屁股坐在上头。
手里攥着一沓分期付款合同。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别挤！踩着老子脚了！”大刘扯着公鸭嗓嚎。
他粗壮的手臂一挡，硬生生推开往前涌的人群。
人群黑压压一片。全是十里八乡赶来的庄稼汉。
戴着旧狗皮帽子，棉袄袖口磨得泛白。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挤到最前面。鞋底沾着半干的黄泥。
老汉把一张盖着红公章的村委会介绍信，拍在大刘大腿上。
“刘经理，这章俺盖来了。”老汉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残缺的黄牙。“真不收现钱，就把这大铁牛开走？”
大刘拿过介绍信。
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业务员。
“老丈人，晏哥说了。首付为零。”大刘抓起一把黄铜车钥匙，直接塞进老汉手里。
黄铜钥匙冰凉。老汉手一哆嗦，差点掉在泥地上。
“带着合同去提车。今年的收成卖了，年底再来还第一笔款。”大刘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一样。
老汉死死捏着车钥匙。
嘴唇翕动，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眼眶突然红了。
粗糙的手指抹了把眼角。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直接炸了锅。声音盖过了拖拉机的轰鸣。
“真不收钱？红星厂那旧机子降价了，还得要三千块现金呢！”
“俺家全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三千块啊。这云峥的车，年底才要钱！”
一个黑瘦的汉子跳着脚往前挤。
“给我来一张单子！俺大队有担保！俺按血手印！”
大刘手里的合同被抢得满天飞。
他赶紧站起来，把剩下的纸死死护在怀里。
“排队！按村大队排！乱抢的直接滚蛋！一辆不批！”
晏峥坐在不远处的吉普车里。
车窗降下半截。冷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咬着半截万宝路。火星在风中明灭。
沈冰坐在副驾驶。
她手指飞快地按着微型计算器。按键声劈啪作响。
“晏总，一小时放出去了五百台。”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外头的亮光。
“零首付这招太狠了。”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农民最缺的就是启动资金。红星厂降价再多，他们也掏不出一次性的全款。”
晏峥吐出烟圈。
青白烟雾顺着车窗飘出去。瞬间被风撕碎。
“种地的老百姓不傻。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看着那个老汉爬上拖拉机驾驶室。
V12柴油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老汉笨拙地挂挡。红漆拖拉机稳稳开上坑洼的土路，压碎了几块冻土。
“一头牛一年能犁多少地？这机器一天能翻一百亩。”
晏峥把烟头扔出窗外。靴子底碾灭了火星。
“秋收多打的粮食，卖给粮站。多出来的钱足够抵月供。”
沈冰合上蓝皮账本。纸张发出啪嗒一声。
“我已经跟四大国有银行的分行长签了兜底协议。”她翻开一页备忘录。
“购车合同一签，银行直接把全款打进云峥重工的对公账户。利息由农民分摊。”
晏峥靠在皮座椅上。
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哒哒两声。
“这叫金融杠杆。”他嗓音冷硬。“孙建国想拿库存跟我打价格战？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两百公里外。省城红星机械总厂。
厂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烫手。空气闷浊。
孙建国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茶缸。
他吹开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大口浓茶。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下午两点。
“降价三成，各地的销售点这会儿该爆满了吧。”孙建国嘀咕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手指刚摸到拨号盘。门被砰地撞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销售科长李明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吃屎。
李明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灰西装上全沾了白灰印子。
“孙厂长！出大事了！”李明嗓子劈裂，透着明显的哭腔。
孙建国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红木办公桌上。
“慌什么。天塌了？”孙建国把茶缸重重顿在桌上。当啷一声。
李明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牙齿直打战。
“咱们在全省的八十个销售点……今天一辆车都没卖出去！”
孙建国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刺耳地刮擦着水磨石地面。
“放屁！咱们降价了三成！农民不抢着买？”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买不起啊！”李明急得直拍大腿。裤管拍出灰尘。
“降价三成，那也是四五千块的现钱！农民手里哪有整块的票子！”
李明抓过兜里的一份传单，抖得哗啦响。
“云峥重工搞了个叫‘零首付分期’的把戏！”
他指着传单上明晃晃的大字。手指点在纸面上。
“拿村委会的担保信，一分钱不用掏，直接把车开走。按月还钱。”
孙建国愣住了。
他一把夺过传单。纸张边缘刮过食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冒出。他没觉得疼。
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分期付款。零首付。
孙建国脑子转不过弯。
买农机还能先赊账？
“他晏峥疯了？几千万的货款，他就不怕全是坏账？”
孙建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粗。
“这得垫多少现钱进去！他想破产？”
李明苦着脸。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用力揉了一下。
“人家跟四大银行签了助农贷款。银行把钱全款打给云峥。农民以后是欠银行的钱。”
李明绝望地抓着稀疏的头发。用力扯了两下。
“咱们那几万台单缸机的库存，现在白送都没人要了。”
孙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开山大锤砸中后脑勺。眼前阵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晏峥根本没打算跟他拼制造成本。
人家用的是金融手段。提前三十年的玩法。
降维打击。
孙建国双腿发软。跌坐回椅子里。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疯狂拨打铁牛厂副厂长的号码。
转盘哗啦啦转动。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砸东西的动静。
“老赵！你们那边怎么样？”孙建国对着话筒大吼。
铁牛厂副厂长声音比他还惨。
“老孙……完蛋了。下面十几个代理商全跑路了。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嘟。电话挂断了。传出刺耳的忙音。
孙建国手里的听筒掉在桌面上。塑料外壳磕出一声脆响。
他大口喘着气。衬衫后背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
价格战，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连对手怎么出牌的都没看懂，牌局就结束了。
三天后。
红星机械总厂，三号库房外。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树叶，刮过生锈的铁皮大门。
大门敞开着。
一万多台老式手扶拖拉机，密密麻麻地挤在阴暗的库房里。
因为缺乏保养，有些车头上已经泛起了红色的铁锈。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防霉丸的味道。
孙建国穿着那件肥大的中山装。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钢铁废品。
三天前，这是价值几千万的资产。
今天，废品收购站都嫌拆解费事。
厂办主任小跑过来。皮鞋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厂长。”主任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工人们在财务室门口堵着，要发上个月的工资。”
孙建国没动。像尊雕塑。
“账上还有多少钱？”他声音嘶哑，像破砂纸磨过桌面。
主任低下头。手捏着衣角。
“不够发一半的。供应商那边也停了配件，催着结货款。”
孙建国闭上眼。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这具沉重的身体。
他顺着铁皮大门，缓缓滑倒。
一屁股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掉在泥水洼里。瞬间被泡软。
“完了。红星厂三十年的牌子，砸我手里了。”
孙建国看着满库房卖不出去的废铁。眼底的光全灭了。
同一时间。江州。
云峥重工的厂区大院灯火通明。
探照灯打在空地上，照得像白昼一样。
重型卡车排成长龙。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国道上。
空气里全是柴油燃烧的尾气味。
车间里，焊花四溅。金属切割声响彻夜空。
大刘夹着个破皮包，在卡车车队里穿梭。
他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出库单，扯着破锣嗓子调度。
“三号车！往豫省发！加急的单子！”
“五号车靠边！等下一批下线！”
白雪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过来。
她手里举着个砖头大哥大，满头大汗。刘海粘在脑门上。
“刘经理！晏总在哪？”白雪气喘吁吁。
大刘指了指办公楼顶层的方向。
“哥在上面对账呢。咋了白总监，退单的又来闹了？”大刘咧嘴冷笑，露出一口牙。
白雪猛摇头。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亮得灼人。
“闹个屁！那些跑路的代理商，现在全堵在总部门口，跪着求咱们给货！”
白雪拍了拍手里的厚厚一沓传真单。
纸张啪啪作响。
“不用求他们了。”白雪声音直打颤，兴奋得破了音。
“全国二十六个省的村集体大单，刚才全打进来了。”
她看着大刘，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云峥重工的订单……”
白雪咽下激动的情绪。
“已经排到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