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秘踩着化纤地毯，几步跨到角落的椅子边。
他腰弯下半截，双手把那方锦盒捧得高高的。
“晏总，呼……这楼梯还挺绕。”
张大秘拿手背蹭了下鼻尖上的油汗，笑得满脸褶子。
“叶市长人在省里，走不开。特意打发我跑这一趟。”
他转过头，顺着晏峥的肩膀看向坐在主位的李淑芬。
“老太君，祝您福如东海！”
大堂经理赶紧上前，把盖在锦盒上的红绸子一把掀开。
里头躺着一轴装裱精美的字画。
宣纸泛着古色古香的墨香味儿。
“这是市长亲笔写的‘寿’字，刚盖的热乎印章。”
张大秘把锦盒端端正正摆在玻璃转盘上。
正好把王丽那个俗气的金佛盒子往边上挤了半寸。
李淑芬僵在椅子上。
她那件金丝绒外套的后背，早被冷汗洇透了，黏糊糊地贴着脊梁骨。
“这、这咋敢当啊……”
老太太嘴唇直哆嗦，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轴字画。
苏宏远毕竟是老教授，见识广。
他猛地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瞅了瞅落款那方私印。
老头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叶、叶市长的墨宝？这……”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抽烟的女婿，浑浊的眼里全是看不透的惊骇。
晏峥没起身。
他把烟灰弹进面前的白瓷碟里。
“老张，回去替我谢叶市长。改天去厂里喝茶。”
张大秘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一定一定！您现在可是咱们全省的标杆企业，叶市长还指望您多拉动就业呢！”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头顶玻璃吊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李国强手里的半截大前门，终于烧到了手指头。
火星子燎到肉，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唤起来。
手一抖，带火的烟头直接掉进裤裆里。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裆，碰翻了面前的酱油碟。
黑乎乎的汤汁溅在他灰色的旧夹克上，狼狈不堪。
大强还保持着半站不站的姿势。
膝盖卡在桌子边缘，酸麻感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他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个笑脸往张大秘跟前凑。
“张、张秘书……我是工商局企管科的小李啊……”
他弓着背，双手搓着裤缝，“去年局里开会，我给您倒过水的。”
张大秘正跟晏峥套近乎，听见动静眉头一皱。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大强两眼。
眼神陌生，像看个不长眼的苍蝇。
“工商局的？”
张大秘哼了一声，根本没拿正眼瞧他。
“你们局长今天也过来了，你有什么事，待会儿直接跟他汇报。”
大强脑瓜子“嗡”的一声。
局长也来了？
他那点升科长的优越感，瞬间被这句话砸得稀巴烂。
腿一软，“吧嗒”一声直接跌回木头椅子里。
话音刚落。
走廊外头又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半扇。
江州市工商局的钱局长，夹着个黑皮包，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哎哟！老张，你这腿脚也太快了！”
钱局长拿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泥。
他一眼锁定晏峥，直接无视了满桌子目瞪口呆的亲戚。
快步走过去，从皮包里掏出个红彤彤的厚信封。
“晏老板！苏总工！恭喜老太君贺寿啊！”
钱局长双手把信封递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咱们局里今年下半年的指标，全仰仗云峥集团了！”
晏峥没接。
他微微偏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大强。
“钱局。你手底下这兵，刚才说要查我的营业执照呢。”
钱局长一愣，顺着晏峥的目光看过去。
大强的脸瞬间白成了纸，毫无血色。
他筛糠似的抖着，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动静。
“局、局长……我、我喝多了瞎咧咧的……”
大强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钱局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指着大强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李大强！你长了几个脑袋！晏总是市里的重点保护企业！”
“你明天不用来科里上班了！给我滚去档案室守大门！”
王丽坐在大强旁边。
她那张涂着厚厚粉底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引以为傲的科长夫人头衔，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没了。
她下意识去摸耳朵上那对金灿灿的耳环。
金属冰凉的触感，现在却像两根针，扎得她手指发疼。
二姨捏在手里的南瓜子掉了一地。
她张大嘴，看看晏峥，又看看那个不起眼的破木盒子。
“云、云锦啊……”
二姨声音发虚，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晏峥这……这到底是干啥大买卖的？”
苏云锦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她看着身旁那个从容不迫的男人。
黑色衬衫包裹着他结实的脊背，散发着淡淡的烟草混着薄荷香皂味。
她突然觉得，这半个月发生的一切，比梦还荒诞。
还没等苏云锦开口。
门外又探进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市工行的赵行长提着两瓶飞天茅台，满脸堆笑地挤进包厢。
“晏总！我这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吧！”
他把茅台搁在桌角，玻璃瓶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老太君，祝您身体健康！晏总存在我们行的那几百万现金，我可给您盯得死死的！”
几百万现金。
这五个字一出来。
包厢里那几个势利眼亲戚，像是被雷集体劈中。
李国强捂着被烫红的裤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王丽那涂着大红唇的嘴，哆嗦了半天，连个音符都挤不出来。
那个被她嘲笑的木盒子，静静躺在转盘上。
那抹绿莹莹的光，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响亮的耳光。
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晏峥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面前那杯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渍顺着杯沿滑落。
他抬眼，扫过那一张张惊恐、惨白、懊悔交织的脸。
嘴角挑起一抹野性十足的弧度。
“刚才谁说我这镯子是啤酒瓶底打磨的？”
晏峥嗓音沙哑，透着股懒洋洋的暴戾。
他指节敲了敲那只破木盒。
“张大秘，你见多识广。给这帮亲戚掌掌眼。”
“这玻璃种帝王绿，拿到市面上，能买多少对足金耳环？”
张大秘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一眼。
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晏总！您这手笔也太吓人了。”
他竖起一根指头，“这成色，这水头。放拍卖行，起码这个数。”
“一百块？”二姨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张大秘冷笑一声，看乡巴佬一样看着她。
“一百万。还是有价无市。”
“吧嗒。”
王丽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里。
一百万。
这三个字把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碾成了粉末。
就在这屋里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
江州饭店的大堂经理，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
他西装跑得全皱了，胸口的铭牌歪到了一边。
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
“晏、晏总！”
经理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外、外面……”
他指着窗户外面，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晏峥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茶杯搁下。
“舌头捋直了说话。外面怎么了？”
经理咽了口唾沫，脸色涨得通红。
“外面来了几十辆大卡车！把咱们饭店那条街全堵死了！”
他喘得像破风箱。
“领头的个黑脸汉子，说他叫陆千山，带着全省八十个代理商，拉着现金来给老太君贺寿了！”
晏峥挑起半边眉毛。
他侧过头，凑到苏云锦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僵硬的脖颈。
“老婆。”
他压低嗓音，带着股坏笑。
“这排场，够不够给你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