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市长的一锤定音，重机厂的收购案，像被塞进了火箭推进器。
下午五点。
市长办公室外间。
工业局的一把手老李，国资办的王主任，顶着满头大汗冲进门。
两人连气都没喘匀，就被叶市长叫进了里间。
“砰。”
红木门关上。
晏峥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郑秘书刚续的茶水。
水太烫，他换了个手指捏着杯沿。
叶市长把晏峥那张A3图纸，还有几份手写的重组方案拍在办公桌上。
“老李，老王，你们看看。”
叶市长指着桌子。
“重机厂这烂摊子，人家愿意接。不良资产剥离，核心厂房和工人全盘接收。”
老李拿起方案，手哆嗦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军绿色帆布袋。
袋口敞开着，一捆捆百元大钞露在外面，油墨味直冲鼻腔。
“叶市长，这……这符合规矩吗？私企兼并国营重工……”
老李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叶市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直响。
“特事特办！省里的红头文件早就下发了，鼓励企业混改。你们还在等什么？等几千个工人去市委门口砸玻璃吗！”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赶紧掏出钢笔。
“办！市长说得对，这包袱早该甩了。我现在就让人准备资产交接清单。”
流程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平时要在各个部门卡上三五个月的审批盖章。
今天，三位江州市的实权人物同处一室，现场办公。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
国资办的科员抱着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跑步送进市政府大楼。
公章在红印泥里砸得梆梆响。
晏峥靠在沙发背上。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
想点火，又想起这是市长办公室。
动作一顿。
打火机没拿稳，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弯腰捡起来，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晚上八点。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几份厚厚的文件摆在晏峥面前。
《江州重机厂资产剥离重组协议》、《债务承接合同》。
晏峥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小窟窿。
他不在乎。
放下笔，晏峥把那两个装满一百万现金的帆布袋推过去。
“这是首期债务保证金。”
晏峥看着王主任。
“剩下的两百万三角债，按合同，分三年结清。”
王主任拉开拉链，看着那堆红绿相间的钞票。
呼吸沉重。
“晏老板，你这魄力，江州找不出第二个。”
王主任把文件装进档案袋，递给晏峥。
“从现在起，重机厂的核心厂房、设备、以及三百号技术骨干，归你了。”
晏峥接过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有些锋利，硌着他的虎口。
“有个事。”
晏峥抬起眼皮，看向王主任。
“原副厂长赵德柱，在任期间倒卖废钢材，账目有大亏空。”
王主任脸色一变。
晏峥从夹包里掏出一叠账本复印件，扔在茶几上。
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底牌，早就让人暗中抄了一份。
“这是你们国资办内部查处的活儿。这颗毒瘤，我不想在我的新厂子里看见。”
叶市长坐在办公桌后，冷哼了一声。
“老王，这种蛀虫，直接移交检察院。”
王主任擦着汗，连连点头。
晏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转身走出市长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寂静无声。
他摸了摸贴胸口的内兜。
那封沾着泪痕的信还硬邦邦地贴着肉。
赵德柱完蛋了。
接下来，是正餐。
第二天。
江州市工商局。
大厅里没开空调，只有几台老式摇头电风扇在吹。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地板蜡的刺鼻气味。
晏峥把桑塔纳停在门外，提着公文包大步走进去。
他来到注册登记窗口。
玻璃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办事员。
晏峥拉开拉链。
把昨天在市政府签的重机厂收购协议、云峥绝味五十家分店的规划书、卫生许可证复印件。
全掏出来，厚厚一摞，顺着玻璃窗口下面的缝隙推了进去。
“办公司注册。”
晏峥拉过一把铁皮圆凳，坐下。
圆凳腿有些不平，晃荡了一下。
女办事员推了推黑框眼镜。
拿起那份重机厂的收购协议，看了一眼红头公章。
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像见鬼一样看着晏峥。
“你把重机厂买了？”
“核心厂区重组。”晏峥纠正她。
女办事员咽了口唾沫，翻开下一页。
“你要把熟食连锁店，跟这个重工厂子合并？”
她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食品加工，机械制造。这跨度也太大了，你想注什么名字？”
晏峥十指交叉，搭在冰冷的玻璃台面上。
“云峥食品集团。”
“集团？”女办事员声音拔高。
九二年，私人注册集团公司，门槛极高。
但晏峥交上来的资产证明和那一百万的验资报告，实打实摆在那。
加上市政府的特批条子。
一路绿灯。
“行。”女办事员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空白的表格。
顺着缝隙推出来。
“把基本信息填了。”
她指了指表格上的一栏。
“这儿，法定代表人。写你的名字，然后把身份证拿出来复印。”
晏峥拿过窗口用细铁链拴着的圆珠笔。
笔杆上全是油腻的汗泥。
他没写自己的名字。
他打开公文包的内侧夹层。
从中抽出一张过塑的身份证。
这是苏云锦临走前，落在家里抽屉底下的。
晏峥把身份证放在玻璃板上，推了进去。
低头，拔掉圆珠笔帽。
笔尖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重重落下。
苏、云、锦。
三个字。
写得力透纸背。
笔尖漏油，一团黑色的墨迹沾在晏峥的食指指肚上。
他浑然不觉，直接在西装裤腿上蹭了一下。
留下一个黑印。
女办事员拿起那张身份证，对照了一下表格。
“苏云锦？”
她抬起头，满脸疑惑。
“这是谁？”
“我爱人。”晏峥放下笔，声音平稳。
女办事员愣住了。
她干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下海经商的倒爷。
哪个不是把公司的控制权死死捏在自己手里？生怕老婆沾了一点股份。
眼前这个男人，搞出这么大动静。
吞了国企，整合了全江州最赚钱的连锁店。
身价大几百万。
结果在法人这栏，填了老婆的名字。
“同志。”女办事员好心提醒了一句。
“你可想好了。法人代表是公司第一责任人和最高控制人。”
她压低声音。
“这集团一旦挂牌，在法律上，这几百万的资产可全是她苏云锦说了算。”
“哪天你们两口子要是吵架拌嘴，她把你踢出局，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晏峥扯了扯嘴角。
“她不会。”
晏峥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
大拇指用力按下去。
鲜红的印泥盖住了指纹。
他把大拇指重重按在“苏云锦”三个字的旁边。
红色的指纹印在纸面上，像一句死誓。
他抬起头，看着女办事员。
“全江州的人都说她卷款潜逃，是个罪人。”
晏峥的眼神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就是要用这张营业执照告诉所有人。”
“这家价值几百万的集团，是她苏云锦的。”
“重机厂也是她的。”
女办事员被晏峥的眼神震慑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不再多劝。
拿起几份表格，转身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走特批流程，下午来拿证。”
下午三点。
晏峥再次站在工商局的大厅里。
热风顺着大门灌进来。
一台老式的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进纸声。
女办事员拿着一张比A4纸还要大上一圈的硬卡纸走出来。
上面布满了精美的底纹。
正上方，用粗体黑字印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
“砰。”
工商局的红底钢印重重砸在纸面上。
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圆形印记。
鲜红的公章盖在落款处。
企业名称：云峥食品集团。
法定代表人：苏云锦。
女办事员把执照递出窗口。
“晏老板，收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江州第一家私营食品集团了。”
晏峥双手接过。
纸张的质感很硬。
上面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刺鼻的香味。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苏云锦”三个烫金的小字。
指尖传来微微凸起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三十年的跨度。
前世在冰冷的江水里消逝的灵魂。
这一世，终于被他亲手托住了。
晏峥转过身。
大步走出工商局的大门。
门外，初夏的阳光亮得刺眼。
知了在梧桐树上拼命撕扯着嗓子。
拿着烫金的营业执照晏峥站在阳光下，心中默默对着南方的方向说老婆属于你的商业帝国我给你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