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咽下面包，打了个满是黄油味的嗝。
“你现在这咋呼劲，有点我当年的意思了。”
霍少霆没敢还嘴。
他揉着发麻的舌头，弯腰捡起对讲机。
半年前，他还是个高高在上的港岛阔少。
骂内地人是土包子。
现在，他在这帮土包子面前，温顺得像条狗。
骨头被敲碎了重新接上，他算是彻底摸清了那位晏爷的手段。
海关查验区。
冷气开得很足。
渡边穿着黑西装，捏着一袋云峥香辣鸭脖。
他是日本三友连锁商超的采购总监。
渡边推了推金丝眼镜。
包装袋扔回不锈钢查验台，发出一声闷响。
“霍先生。三个月保质期？常温？”
渡边操着生硬的中文，连连摇头。
“这不可能。中国的肉制品，达不到这种无菌标准。”
旁边站着韩国乐天商贸的代表朴正熙。
朴正熙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
他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塑料袋装熟肉，肯定加了防腐剂。我们的国民吃坏了肚子，谁负责？”
霍少霆没废话。
他走过去，抓起台面上的鸭脖。
“撕啦。”
塑料包装被暴力撕开。
浓郁的百年老卤味，混着大凉山特级红花椒的霸道麻香，瞬间冲破束缚。
查验室里的冷气压不住这股味道。
辛香料的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渡边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朴正熙拿手帕的动作僵在半空。
“尝尝。”霍少霆把塑料托盘推过去。
托盘在不锈钢台面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渡边犹豫两秒。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暗红色的鸭脖，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鸭骨节。
骨髓里的辣油卤汁直接溅在舌尖。
渡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水顺着下巴漏进白衬衫领口。
“辣！水！”渡边喘着粗气。
霍少霆抱起胳膊，正准备嘲笑。
渡边却再次伸出手。
抓起第二块鸭脖塞进嘴里。
他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啃得骨头嘎嘣直响。
满嘴流油。
“肉质紧实！完全没有被高温煮烂的口感！”
渡边连啃三块，辣得直跺脚，双手在半空乱舞。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霍少霆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椅子转了半圈。
“微波穿透杀菌。”霍少霆指节敲击桌面。
“我大嫂自己带人研发的专利。全球独一份。”
他看着这两个外国人。
“没有防腐剂。原汁原味。”
渡边扯过纸巾擦嘴，纸巾全被红油浸透。
他一把按住那袋剩下的鸭脖。
“这五十柜，我全要了。直接发东京港。”
朴正熙急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膝盖重重撞在查验台上。
“渡边！我们签了联合意向书的！这批货有一半要发釜山！”
两人直接在查验室里推搡起来。
西装扯出了褶皱。
霍少霆靠着椅背，点燃一根万宝路。
火柴梗随手弹在地上。
他看着这两个外国高管，为了抢中国产的卤肉争得面红耳赤。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靠着卖内地的卤肉，去掏空外国人的钱包。
这感觉，真爽。
半山别墅。
顶层套房。
晏峥靠在真皮沙发里。
手里捏着金属打火机。机盖开合，咔哒作响。
墙角的日本进口传真机嗡嗡运转。
白色的热敏纸不断吐出，拖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冰走过去。
黑色高跟鞋踩着波斯地毯，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弯腰扯下传真纸，推了推眼镜。
指尖擦过纸张边缘。
“东南亚十二个港口，全部完成交割。”沈冰声音发紧。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用力，指关节泛白。
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她转头看向晏峥。
“日本七十家大型商超，今天早上九点铺货。十点半，全部售罄。”
大刘坐在旁边喝茶。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滚烫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茶水溅在玻璃茶几上，冒着热气。
大刘烫得直吐舌头。
“啥？一个半小时卖光了？”大刘扯过袖口胡乱擦嘴。
“那帮小鬼子几百年没吃过肉啊？”
沈冰翻开手里的厚重账本。
计算器按键被她敲得劈啪作响。
滴滴滴的声音在宽大的套房里回荡。
“首批出口结算，全部走的外汇。”
她停下动作。
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
“一千三百万。”
她抬头，盯着晏峥。
“美金。”
屋里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呼啸。
一千三百万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笔外汇净收入，足够让一个地级市的财政局长乐得心脏停跳。
大刘掰着萝卜粗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算到一半，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嘶——”大刘捂着嘴。
“那得换多少人民币？装麻袋得装几大卡车？”
晏峥站起身。
军用皮靴踩在地毯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游轮的灯光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这才刚开始。”
晏峥摸出烟盒，叼上一根。
打火机没点燃。
“外国人的钱袋子，比咱们想的鼓。”
他咬着烟嘴，转身。
“华夏的工业食品，以前是没资格上牌桌。”
晏峥走回沙发旁，单手撑着靠背。
“现在老子把牌桌掀了。他们就得按老子的规矩吃肉。”
套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霍少霆跑进来。
脚底绊了门槛，往前踉跄两步。
膝盖差点磕在茶几角上。
他顾不上拍裤腿的灰，高举着手里的一沓报表。
“晏哥！爆了！”
霍少霆喘着粗气，嗓子干哑。
“釜山那边打来加急越洋电话。韩国人为了抢最后一百箱神仙肉，在超市结账柜台打起来了。”
他走到水吧前，抓起玻璃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珠顺着下巴淌在真丝衬衫上。
“他们要加单。开口就是三倍的量。”
晏峥把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间。
“告诉他们，没货。限量供应。”
霍少霆愣住。
咽水的动作卡在喉咙里，憋得咳嗽两声。
“有钱不赚？”
“饥饿营销。”晏峥坐回沙发，手指敲击皮质扶手。
“越买不到，他们越觉得这是高级货。”
晏峥看着霍少霆。
“把出口价再提两成。”
霍少霆倒吸一口凉气。
胸膛剧烈起伏。
这位爷不光心黑手狠，玩弄人心的手段更是毒辣。
“好。我这就去回绝他们。”
霍少霆把水杯顿在吧台上，转身要走。
“等会。”晏峥叫住他。
霍少霆停住脚。
“南洋那边的渠道，铺得怎么样了？”晏峥问。
“印尼和马来的几个大代理，下周来香港签合同。”
霍少霆从兜里掏出记事本。
“他们想压价。嫌咱们的微波包装成本太高。”
晏峥嗤笑一声。
“一分钱不降。”
他把玩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反射着顶灯的光。
“嫌贵就让他们去啃自己产的干树皮。云锦研发的技术，就值这个价。”
霍少霆连连点头。
把记事本往兜里塞。没放稳，本子掉在地板上。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夹在腋下跑出门。
大刘看着他那副狗腿样，挠了挠头皮屑。
“哥，这小子现在使唤起来，比刚来那会儿顺手多了。”
“骨头敲碎了重新接上，自然听话。”
晏峥站起身。
伸手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
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穿上风衣，系紧扣子。
“收拾东西。”
大刘一愣。
“回哪？”
“江州。”晏峥拉紧领口。
“出来大半个月，呦呦该闹脾气了。回去给她买糖葫芦。”
沈冰合上账本。
她把传真纸叠好，塞进黑色公文包。
拉链拉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晏总。这次回江州，动静恐怕小不了。”
沈冰拎起公文包。
“这笔外汇一进省农信社的账户。底下的点钞机能直接烧冒烟。”
晏峥没接茬。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海关出具的出口报关单。
纸张很薄。
上面盖着红色的通关大印。
印着四个黑体字——“中国江州”。
大刘已经把两个帆布大包收拾妥当。
拉链被撑得鼓鼓囊囊。
他把包往肩上一扛，勒得肩膀布料起褶子。
“走着！回老家吃嫂子包的饺子去！”
三人走出电梯。
酒店玻璃旋转门外，停着两辆黑色奔驰。
霍少霆亲自拉开车门。
晏峥弯腰钻进后座。
车队驶向启德机场。
街景在车窗外快速倒退。
霓虹灯光映在晏峥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睛，靠着真皮头枕。
连续半个月的越洋谈判，铁打的身子也觉得乏。
胃里一阵阵泛酸。
他伸手揉了揉胃部。
放在中央扶手箱里的大哥大响了。
铃声刺耳。
晏峥睁开眼。
大刘坐在副驾驶，赶紧抓起电话。
“喂？谁啊？”
大刘嗓门极大，震得司机缩了一下脖子。
电话那头电流声滋啦作响。
是苏云霆的声音。
“大刘！晏峥在旁边没？”
苏云霆喘着粗气。
背景音全是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
大刘把电话递到后排。
晏峥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怎么了。”
苏云霆在那头咽了口唾沫。
“你们的航班，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落地对吧？”
“对。”
晏峥皱眉。
“改签。或者让机长晚点降落。”
苏云霆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晏峥坐直身子。
手指抓紧了真皮座椅边缘。
“出什么事了？”
苏云霆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市局接到市委办的紧急通知。调了三支防暴大队去机场清场。”
他停顿两秒。
“市长亲自带队。四大班子全出动了。”
苏云霆咬着牙。
“他们带着红地毯和锣鼓队，连夜铺到了停机坪上。点名要接你这个全省第一创汇大户下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