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捏着砖头大哥大，下巴差点磕碎在胶鞋面。
“包、包机？”大刘公鸭嗓直接劈了，狂挠头皮屑。
“哥哎！包一架民航大客机，那得烧多少大团结啊！”
晏峥把呦呦往肩头掂了掂，小丫头搂着他的脖颈咯咯直乐。
“让你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晏峥扯开大衣领口，呼出一口白气，“转机太折腾，呦呦在候机室睡不好觉。”
沈冰踩着半高跟皮靴凑过来。
她手里那支金属圆珠笔在白板夹敲得哒哒作响。
“晏总，包一架波音客机直飞海口，加上航线协调费，航空公司报价十三万整。”
十三万。
这年头，普通工人干半辈子都攒不够这个数。
十三万够在江州市中心买两套带暖气的大平层。
苏云锦心疼得直抽冷气，赶紧去拽晏峥的袖管。
“晏峥，你钱多烧的？就为了去海边挖个沙子，花十几万？”
她眉头拧成个疙瘩，连连摇头。
“咱去火车站买几张软卧票，睡两天两夜也就到了。这十几万能买多少台进口实验仪器的散件啊！”
晏峥空出单手，粗糙的指腹捏了捏媳妇冻得发红的鼻尖。
“火车车厢里全是呛人的旱烟味，你想熏坏咱闺女的肺？”
他转头看向沈冰，眼底没半点心疼，“划账。明早九点，我要看见飞机停在跑道。”
两天后。
江州机场停机坪，西北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一架巨大的波音737客机停在跑道尽头，巨大的涡轮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浪卷起地面的碎雪，四处乱飞。
长长的金属舷梯放下来。
晏峥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单臂抱着穿红棉袄的呦呦，迈步走入机舱。
苏云锦裹着厚围巾跟在后边，看着空荡荡的豪华客舱，直咽唾沫。
一百多个座位的机舱，今天就坐了他们这几号人。
连过道都显得空旷无比。
大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吭哧吭哧挤进舱门。
他那件租来的呢子大衣勒得肚子层层叠叠，走一步喘三口粗气。
“哥！我带了五只烧鸡，还有两斤猪头肉！”
大刘把蛇皮袋往真皮座椅中间重重一扔，满脸兴奋。
“这洋飞机里管不管饭？不管饭咱就自己啃！我连大蒜都剥好了！”
陆千山拎着三个大皮箱走进来，无语地瞪了大刘一眼。
“刘哥，你能不能别在密闭空间里吃大蒜？熏死人。”
大刘咧着大嘴直乐，露出一口黄牙。
“你懂啥！吃蒜杀菌！这高空几千米，谁知道有没有啥怪病。”
“这叫包机，空乘专门为咱们服务。”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找了个靠窗位置坐稳。
几个穿着红色制服的漂亮空姐走过来。
她们端着托盘，送来热毛巾和现磨咖啡，笑容甜美。
大刘捧着热毛巾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牛眼瞪得溜圆。
“乖乖……这资本家的日子，真他娘的舒坦。”
引擎声陡然加大。
飞机在跑道疯狂加速，猛地腾空而起。
失重感袭来，大刘吓得死死扣住座椅扶手，脸都白了。
“呕……娘哎，我这胃里咋直翻酸水……”
他闭着眼，腿肚子转筋，连刚拿出来的烧鸡腿都掉回了塑料袋里。
呦呦却一点也不怕。
她趴在舷窗边，小脸贴着防弹玻璃，指着外头大片大片的白云。
“爸爸你看！好大一块！呦呦想吃！”
晏峥搂着闺女，嘴角挑起柔和的弧度。
沈冰翻开膝盖放着的财经报纸。
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晏总，海南那边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彻底疯了。”
沈冰指着头版头条的加黑大字。
“一个月内，海口的地价翻了两番。各种皮包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透着理智的冷光。
“几十万人口的小岛，挤进去了几万家房地产公司。这击鼓传花的游戏，快到顶了。”
晏峥靠着真皮椅背，闭目养神。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衣边缘。
“让他们疯。咱们这次只陪老婆孩子度假，不碰那些沾血的泥巴。”
三个多小时后。
飞机轮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橡胶摩擦声。
平稳降落在海口机场。
舱门刚打开。
一股潮湿、闷热、夹着咸腥海风的热浪，直接扑面砸来。
“阿嚏！”
苏云锦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刚才在江州还零下几度，这地方简直像个大蒸笼，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脱棉袄。”晏峥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臂弯。
他只穿着件单薄的黑衬衫，解开领口两颗扣子。
露出结实的锁骨线条。
苏云锦赶紧翻出行李箱里的碎花小裙子，给呦呦换。
大刘热得像条吐舌头的狗。
把呢子大衣全剥了，里头只剩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哎哟热死老子了！这鬼地方，冬天还穿短袖！裤裆都捂出痱子了！”
一行人顺着通道往外走。
刚出航站楼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九九三年的海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车尾气，还有一股令人疯狂的铜臭味。
街边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横幅。
广告纸贴满了电线杆，全印着“炒地皮”“十倍回报”的劣质大字。
开桑塔纳的老板，骑破自行车的卖菜大妈。
嘴里全念叨着地价、楼盘、杠杆。
整个城市像一座沸腾的大赌场。
大刘拎着蛇皮口袋，眼睛都不够使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干瘦男人，猛地从路边绿化带窜出来。
直接把一张单子塞进大刘怀里。
“老板！买地不？”
干瘦男人操着夹生普通话，眼珠子亮得像饿狼。
“三亚湾最后一块宝地！两百万首付，转手就能翻三倍！”
大刘低头瞅着那张单子。
纸面印着几个明晃晃的红字——“错过今天，后悔三代”。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心脏怦怦乱跳。
“转手就翻三倍？”大刘扯住那人的碎花衣领。
“你没蒙老子吧？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花衬衫男人呲着满嘴黄牙，唾沫星子乱飞。
“蒙你干啥！昨天我兄弟刚倒腾了一个指标，半天赚了三十万！”
“满大街全是捡钱的机会！您看那边的烂尾楼，砖头都没齐，楼花已经炒到八千一平米了！”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传单，眉头死死拧紧。
“大刘，把单子扔了。这地方的物价和地价，已经违背了经济学常识。”
她推了下滑落的眼镜框。
“一路开过来，全是没完工的钢筋水泥架子。这全是虚假繁荣。”
大刘恋恋不舍地把传单攥在手心，搓了搓粗糙的指腹。
“沈总监，这白捡的票子，咱云峥不去捞一把？”
他凑近晏峥，眼底冒着贪婪的红光。
“哥！咱账面还趴着大几千万的现金流呢！”
大刘压低公鸭嗓，“咱随便买两块地，放几天再卖，比卖卤肉赚得快多了！”
晏峥戴起黑色墨镜。
遮住了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
他抱着呦呦，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破摩托车。
海风吹得他黑衬衫领口微微晃动。
晏峥看着满大街疯狂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击鼓传花？”
他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锐利如刀的眼神。
“那也得看鼓槌敲在谁手里。”
晏峥踢了一脚大刘的胶鞋底。
“别瞎惦记。带好你的烧鸡。”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高级商务车。
“先去酒店给呦呦换泳衣。”
晏峥语气透着股置身事外的清醒，却又夹杂着猛兽嗅到血腥味的狠辣算计。
“让这帮蠢货先疯几天。等鼓声停了，咱再去捡那些带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