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周正明刚抽完劣质旱烟，嗓子拉风箱似的响。
“晏总，材料半小时前就拟好了。”周正明灌了口凉水，“违约金我按顶格算的。一千万。够包大头把底裤都当掉。”
晏峥换了个挡，吉普车引擎轰鸣。
“第二份材料，去查建材协会那个副会长。”
晏峥手指敲着方向盘，“查他名下所有挂靠的沙场、采石场。有问题，直接递交市纪委。”
周正明在电话里干笑两声，透着疯狗闻到血腥味的亢奋。
“明白。今晚太阳落山前，我让他俩的账户只剩鸭蛋。”
次日清晨。
江州南郊，顺发沙石厂。
包大头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抓得像鸡窝。
他一脚踹开沙石厂老板办公室的破木门。
“老李！给我调十车河沙！再来二十吨螺纹钢！”
包大头把一个装满现金的黑皮包砸在办公桌上。
拉链震开，露出一沓沓红票子。
“那五万块先付定金！老子今天非得把建三局别的窟窿堵上！”
沙石厂老板老李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看见包大头，手一哆嗦，热水全泼在裤裆上。
他顾不上烫，猛地站起来，把那个黑皮包推回包大头怀里。
“老包，你快走吧。这钱我挣不了。”老李直摆手，像躲瘟神。
“你姐夫没跟你说？”
包大头愣住，抓着皮包带子。“说什么？”
老李压低嗓音，左右看了一眼门外。
“昨天半夜，市纪委的人把你姐夫从麻将桌上带走了。”
包大头脑门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带走了？凭什么带走！”
“凭什么？”老李冷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今天的江州早报，拍在桌上。
头版头条，醒目黑体大字。
《云峥集团重锤打假，起底劣质海沙背后的黑色产业链》。
底下配着一张晏峥抡起八十斤大铁锤，砸碎承重柱的高清黑白照片。
老李指着报纸，手指直哆嗦。
“那个叫周正明的法务，连夜把起诉书递到了法院。还把证据塞给了报社。”
老李咽了口唾沫。
“你姐夫名下三个非法采砂船，全被封了。你们建三局的账户，今早八点刚被法院全面冻结。”
包大头手里的皮包“吧嗒”掉在地上。
红票子散落一地。
他两条腿软成面条，瘫坐在水泥地上。
“老李……咱们可是十年的交情……你借我点料……”
“滚！”老李抓起扫把，直接往外赶人。
“晏峥发了话，谁敢卖你一粒沙子，云峥集团的法务部就盯死谁！我一家老小还指望这厂子吃饭呢！”
包大头被推出门外，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寒风灌进脖领子，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江州彻底没饭吃了。
晚上七点。
江州饭店，二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今天是江州企业家年会。满屋子都是烤鸭的油脂味和茅台酒的酱香味。
西装革履的老板们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晏峥推开两扇包了软包的大门。
他没穿西装。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搭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衬衫。
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大刘跟在后头。
他那套租来的西装小了半个号，紧绷在两百斤的肉山上。
大刘烦躁地扯着勒脖子的领带，憋得大脸通红。
“哥，这破领带勒得我喘不上气。”大刘小声嘟囔。
晏峥没理他，径直走向会场第一排的主桌。
皮靴踩在厚重的红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却像踩在所有人胸口。
会场里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一半。
端着酒杯的老板们纷纷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晏峥。
有忌惮，有畏惧，也有藏不住的敬畏。
“那就是晏峥。”
“昨天那几锤子，可是真砸啊。几百万的工程说不要就不要。”
“包大头算完了，他姐夫也被双规。云峥那个法务部太邪门了。”
晏峥拉开主桌的椅子，坐下。
服务员赶紧倒上热茶。
旁边几个平时趾高气扬的服装厂老板，赶紧端着酒杯凑过来。
“晏总，久仰久仰。”
晏峥手指敲了敲桌面，没端杯。
“开车了，不喝酒。”
那老板尴尬地端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只能干笑两声，灰溜溜退回自己座位。
大刘终于把领带扯松，长出一口气。
抓起桌上的五香花生米往嘴里塞。
正嚼着，宴会厅大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保安被撞开，跌跌撞撞退进来。
包大头满身酒气，衣服扯破了，头发乱得像杂草。
他双眼通红，像头走投无路的疯猪，跌跌撞撞冲进会场。
“晏峥！你个断子绝孙的活阎王！”
包大头手里攥着半截摔碎的啤酒瓶，玻璃茬子指着主桌的方向。
他嗓子全哑了，嚎叫声像破风箱刮过。
“我建三局破产了！工人全跑了！我今天跟你拼了！”
会场里爆发出几声女人的尖叫。
老板们纷纷往后躲，生怕溅一身血。
大刘把嘴里的花生米一吐，牛眼一瞪，抓起旁边的实木椅子就要砸过去。
“找死！”
“大刘，坐下。”
晏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连看都没看包大头一眼。
包大头举着半截酒瓶，冲到主桌跟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陆千山不知什么时候从侧边阴影里滑出来。
一记扫堂腿。
包大头笨重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狠狠砸在红地毯上。
手里的碎酒瓶飞出去，砸在墙角，碎成粉末。
陆千山军靴踩住包大头的手腕，微微用力。
包大头疼得杀猪般惨叫。
“放开我！晏峥，你做事太绝！一点活路都不给！”
晏峥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场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包大头的惨叫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晏峥站起身。
他走到包大头跟前，居高临下看着这摊烂泥。
大衣下摆在膝弯处轻轻摆动。
“活路是自己走的，死路也是自己选的。”
晏峥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头，视线像刀片一样，缓慢扫过全场那几百号江州商界的头脸人物。
那些大老板被他目光扫到，下意识避开视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峥走到主席台边，一把扯过麦克风的线。
电流声“呲啦”一响。
他捏着麦克风，目光冷冽。
“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晏峥嗓音沙哑，透着股刀头舔血的匪气。
“做买卖，赚钱。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被踩住的包大头。
“但他包大头，为了那点回扣，敢在承重柱里掺海沙。敢拿废钢筋糊弄老子。”
晏峥攥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栋楼，将来是要装精密仪器，是要进几百个科研人员的！”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顺着音响砸在会场每一个角落。
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发颤。
“在江州地界。”
晏峥咬着牙，字字带血。
“谁敢拿老百姓的命和老子的项目挣昧心钱。”
他抓起桌上一个空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爆响。
玻璃碎片四溅。
“我就砸谁的饭碗！”
晏峥把麦克风扔在桌上。
“不仅砸饭碗，连你们吃饭的锅，我也给你们彻底掀了！”
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包大头躺在地上，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弥漫开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角落里传来两声孤零零的掌声。
紧接着，掌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整个会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精明的老板们看懂了。
这不是晏峥在发疯。这是在立规矩。
江州商界，从今天起，多了一条谁也不能碰的高压线。
这条线，叫云峥集团的底线。
晏峥理了理风衣衣领，转身准备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
宴会厅侧门快步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平头男人。
男人径直走到晏峥面前。
他看了看地上的包大头，没在意，转头冲晏峥伸出手。
“晏总，刚才那番话，提气。”
平头男人手劲很大，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
晏峥松开手，眉头微挑。
“市委张秘书长？”
张秘书长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市长听说了你砸承重柱的事，特意让我过来传个话。”
张秘书长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晏峥。
“市长说，江州需要你这样守规矩、立规矩的企业家。”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明天云峥大厦重新破土动工，市长会亲自出席奠基仪式。”
张秘书长拍了拍信封。
“里面是一支省建工集团的一建队伍，国家队。接手你的工地，保证连根螺丝钉都不会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