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手里那个黑色的砖头大哥大，直往外渗冷汗。
塑料外壳滑腻腻的，他差点没抓稳。
晏峥一把将电话夺过来。
顺手把嘴里咬着的半截烟头吐在黄土坪上。
皮鞋尖踩上去，用力碾了半圈。
“沈冰，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他贴着听筒，嗓音里没带半点慌乱。
电话那头传来疯狂敲击键盘的“劈啪”声。
沈冰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破风箱，嗓子全哑了。
“晏总！黄大发疯了！”
她连喘气的功夫都省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他抵押了豪客集团在南方的三家加工厂，借了地下钱庄六千万的高利贷！”
“这笔钱刚砸进盘子里，硬生生把价格往上拉了五毛！”
沈冰急得拿笔直戳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咱们账面上的可用现金见底了！”
“券商经理刚下最后通牒，十分钟内不补缴一千万保证金，直接强平咱们的空单！”
一阵夹着土腥味的秋风刮过大凉山。
吹得晏峥夹克的下摆哗啦啦直响。
苏云锦站在半米外，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指甲抠破了手背上的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子。
“一千万？”
晏峥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劳力士。
秒针“咔哒、咔哒”地跳动着，反着刺目的白光。
“他黄大发拿高利贷堵枪眼，这叫回光返照。”
晏峥转身，视线越过那群还在装抽水泵的村民。
“沈冰，拿着我的私章，去市工行找赵行长。”
“拿江州香榭丽舍的别墅、加上重机厂的地皮做抵押。走紧急过桥贷款。”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沈冰倒抽了一口凉气。
“晏总，抵押厂房？这要是爆仓了，咱们连个住的落脚地都没了！”
“照做。”晏峥打断她，语气像生铁一样冷硬。
“国家队十万吨香料现货的红头文件，中午就下发了。这会儿新闻早播了。”
他从兜里重新摸出一根万宝路，咬在嘴里。
“现货市场砸盘，传导到期货盘面，最多半个小时。”
“死磕这最后十分钟。黄大发今天就算把亲爹卖了，也得给老子排队上天台。”
“嘟——”
晏峥按断电话，随手把大哥大扔给大刘。
“咔哒。”
打火机蹿起一簇幽蓝的火苗，他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
苏云锦腿肚子转筋，靠在吉普车门上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面前这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把别墅也抵押了？”
她嗓音发涩，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那可是你给呦呦买的家。”
晏峥走过去，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脸颊上的黄土印子。
“怕跟着我睡桥洞？”
苏云锦别过脸，躲开他的手。
眼底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倔强。
“真爆仓了，大不了我回车间从头画图纸，总饿不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爬。
山沟里的日头渐渐偏西，拉长了枯树的影子。
大刘蹲在石头碾子旁边，烦躁地直揪头皮。
指甲缝里全是头皮屑和黄泥。
“叮铃铃——！”
大刘怀里的大哥大猛地诈尸。
他吓得一哆嗦，机器差点掉进水洼里。
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
“晏哥！沈总监的电话！”大刘扯着嗓门嚎。
晏峥走过去，接过听筒。
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沈冰又哭又笑的癫狂声。
这万年冰山女总监，平时装得比谁都端庄，这会儿彻底破功了。
“爆了！晏总！跌停板焊死了！”
沈冰抓着话筒又蹦又跳，高跟鞋把木地板踩得梆梆响。
“央视新闻刚播完平抑物价的消息，十万吨进口花椒砸进各省集散地！”
“现货价格直接腰斩！”
她吸溜着鼻子，擦掉眼角糊成一团的睫毛膏。
“黄大发的资金盘瞬间击穿！连平仓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爆成负数！”
“南方地下钱庄的人，已经带着砍刀去封豪客集团的大门了！”
晏峥吐出一口青烟。
“咱们账上趴了多少利润？”
沈冰劈里啪啦敲了几下计算器。
“扣掉手续费和过桥利息……净赚四千五百万！”
大刘凑在旁边听见这个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四、四千五百万……我的亲娘诶，这能买下半个江州市了吧！”
晏峥把电话扔回给大刘。
转过身，看着绵延不绝的大凉山脉。
黄土坡上，麻柳沟的村民们正光着膀子，把刚抽上来的清泉水往梯田里引。
泥水溅在他们枯瘦的腿肚子上。
“四千五百万，放银行里就是一堆废纸。”
晏峥把烟头丢在地上，皮鞋尖碾碎。
他偏头看向苏云锦。
“走。去县城。”
苏云锦愣了一下，“回江州？这里的抽水泵还没试完……”
“不回江州。”
晏峥拉开吉普车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去一趟这附近的三个贫困县政府大院。”
他坐进驾驶室，“砰”地甩上车门。
“一个麻柳沟不够塞牙缝的。老子要用这笔钱，把整个西南的山头全买下来。”
次日上午。
平武县政府办公大楼。
三楼会议室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红砖。
头顶的老吊扇吱扭吱扭地转着，扇不走屋里那股发霉的潮气。
三位县长坐在长条桌对面。
面前摆着豁口的搪瓷茶缸，里头泡着几片发黄的粗茶。
他们手里捏着晏峥递过去的合作意向书，手抖得纸张直响。
平武县的王县长推了推断了一条腿的黑框眼镜。
“晏、晏老板。你这份合同上写的……”
王县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看晏峥的眼神像看个活财神。
“你要包下我们三个县，总共二十万亩荒山？全部种香料？”
晏峥靠在掉漆的木头椅子上。
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姿态散漫。
“对。二十万亩。”
他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我只提三个条件。”
“第一，不用你们出一分钱。种子、地膜、化肥，云峥集团全包。”
“第二，不管市场行情怎么跌，我按高于市价一毛钱的保底价全收。”
另外两个县长激动得差点掀翻了茶缸。
“这感情好啊！咱这穷地方，壮劳力全出去打工了，地都荒着！”
晏峥话锋一转。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带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别高兴得太早。第三个条件最难。”
他坐直身子，指骨敲击着桌面。
笃笃两声闷响，砸在几个县长心坎上。
“这二十万亩地，必须建立无公害基地。”
“不准乱打农药，不准用劣质化肥。土壤酸碱度必须按我派来的技术员标准弄。”
晏峥扫视着对面三人。
“一旦发现哪家农户偷偷打违禁农药，整村的订单我直接作废。一颗花椒我都不要。”
王县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这……这规矩也太严了点。乡下人不懂科学种田啊。”
苏云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技术规范守则，推了过去。
“我们会有专人驻村手把手教。”
她清冷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晏总的意思是，我们要从源头掐断质量问题。”
“只有品质做到独一份，以后就算再有十个豪客集团，也卡不住我们的货源。”
晏峥从兜里摸出那支派克钢笔，扔在合同上。
“签不签，一句话。”
“只要戳了公章，第一笔一千万的启动资金，下午就打进你们县财政局的账户。”
一千万！
三个县长眼珠子全红了。
这笔钱够他们修好几条盘山公路了！
“签！立马签！”
王县长抓起钢笔，拔帽子的手都在打颤。
刷刷刷签上大名，旁边跟来的干事赶紧摸出公章。
“啪！”
鲜红的印泥砸在白纸黑字上。
晏峥看着那三份带着红印的合同。
嘴角挑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
这二十万亩专属农场捏在手里。
从今往后，全国食品香料的定价权，他晏峥说了算。
三天后，江州。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痛觉。
重机厂大院里热火朝天，流水线上日夜不休地吐着“水浒卡”干脆面。
晏峥刚跨进总裁办的大门。
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黑色夹克。
大刘就跟火烧屁股一样，从走廊那头狂奔过来。
皮鞋在地砖上踩得“啪叽啪叽”响。
“晏哥！晏哥你快看这玩意儿！”
大刘手里攥着个撕开的塑料包装袋。
他喘着粗气，把一张硬纸片重重拍在晏峥面前的办公桌上。
晏峥低头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仿造的水浒卡，纸质粗糙，镭射膜贴得歪七扭八。
边缘还带着毛刺。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卡片上的画面。
原本应该画着“母夜叉孙二娘”的位置。
竟然印着一个衣不蔽体、姿势下流的暴露女人。
粗制滥造的艳俗画风，透着股浓浓的低俗气。
大刘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一拳砸在桌沿上。
“北边冀省那边冒出来的仿盘！”
“那帮孙子卖盗版干脆面就算了，为了抢小学生的生意，他们竟然往包装袋里塞这种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