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木盒盖子翻过去，撞在玻璃转盘上。
头顶昏黄的吊灯光线，顺着缝隙扎进盒子里。
一抹绿光晃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一只通体翠绿的镯子，静静躺在起球的黑丝绒垫子上。
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绿得像刚抽芽的柳条。
光线穿透进去，连底下的绒布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包厢里死寂了三秒钟。
只有头顶排气扇“嗡嗡”转着的杂音。
“噗嗤——”
王丽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指甲盖上的红油漆在灯光下反着贼光。
“哎哟喂！笑岔气了，哎哟我肚子疼……”
她笑得前仰后合，另一只手还不忘去摸耳朵上那对金灿灿的耳环。
李国强把塞在牙缝里的肉丝抠出来，抹在桌布边缘。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凑近了瞅。
“晏峥啊晏峥，你就算去小商品市场买个塑料的，也挑个带金边的啊。”
他靠回椅背，二郎腿重新抖了起来，皮鞋尖一晃一晃。
“拿个青岛啤酒瓶子底打磨的玻璃圈，就来糊弄你丈母娘？”
二姨抓起一把南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皮喷得满桌子都是。
“就是说啊。这绿不拉叽的，连个杂色都没有，一看就是玻璃窑里烧出来的便宜货！”
她拿手肘拐了拐身边的李淑芬，满脸嫌弃。
“淑芬，你这女婿可真行。拿个两块钱的玻璃当宝贝。大强送的金佛他倒嫌弃上了！”
李淑芬坐在主位上，背心全是冷汗。
那件金丝绒外套黏在肉上，闷得她直喘粗气。
她可是坐过晏峥那辆大奔的。
人家几千万的厂子说买就买，能送个两块钱的玻璃圈？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太太嗓音发虚，伸手想把那个木盒子拿过来。
“大、大强媳妇，你快放手，别给人家弄坏了……”
“大姑！您咋还护着他！”
王丽一把抢过木盒，两根手指头捏起那只帝王绿翡翠镯子。
镯子冰凉。
她捏在半空中，对着灯光晃来晃去。
“这种地摊货，摔碎了都不响！”
她扭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抽烟的晏峥，下巴扬得老高。
“我说妹夫，大强刚升了工商局科长，咱家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王丽甩了甩波浪卷发，一股子劣质发胶味飘散开来。
“你送这种地摊货，要是让大强的同事看见，还以为咱们苏家要饭呢。”
大强清了清嗓子，端起白瓷茶杯吸溜了一口。
“小晏啊，不是当哥的说你。”
他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摆出官架子。
“男人嘛，穷点没事，不能虚荣。你这打肿脸充胖子，思想作风有问题啊。”
晏峥靠在木椅背上。
一言不发。
指尖的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着这帮上蹿下跳的小丑，像在看马戏团里的猴。
深邃的瞳孔里，压着一抹化不开的暴戾。
苏云锦坐在他身侧。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针织衫底下的肌肤绷得死紧，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王丽手里的镯子。
她根本不懂翡翠。
她也分不清那是玻璃还是玉。
但在她眼里，晏峥现在是江州首富。
那双粗糙的大手，连几百万现金都能随便往桌上砸。
怎么可能买玻璃球骗人？
这帮亲戚，凭什么这么作践他！凭什么！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苏云锦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撞在桌子边缘，“咣当”一声，震得玻璃转盘直晃悠。
几滴酱油汤溅在白布上，洇开一团黑渍。
包厢里的人吓了一跳，嘲笑声戛然而止。
“王丽，把镯子放下。”
苏云锦伸出手，声音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没有平时那种唯唯诺诺的低姿态，眼神锋利得像锥子。
王丽愣住了，拿着镯子的手僵在半空。
红唇微张，半天没回过神。
以前这堂妹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今天吃枪药了？
“哎哟，云锦，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王丽回过神，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这可是为了大姑好。这种破玻璃戴出去，别人笑话的可是大姑的脸面！”
“我让你放下！”
苏云锦拔高了嗓门，细白的手指指向木盒。
“晏峥是我丈夫。他送的东西，轮不到你们来挑三拣四！”
她绕过椅子，大步走过去，一把从王丽手里夺过那只翡翠镯子。
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一股沁人的冰凉顺着皮肤钻进血管。
“大强的科长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少拿体制内那套官架子在这儿显摆。”
苏云锦把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里。
“这饭你们要是吃不下去，大门在那边。走好，不送。”
李国强火了。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跳起来，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苏云锦！你长本事了是吧！”
他瞪着三角眼，指着苏云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护着这个窝囊废？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舅舅。”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角落里插进来。
晏峥把手里的烟头按在骨碟里，发出“滋啦”一声。
他站起身，一米八八的个头直接在灯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把苏云锦整个人护在身后。
“一口一个窝囊废。”
晏峥双手插兜，皮鞋踩碎了地上的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他走到李国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半秃的老男人。
“我平时不发火，你当我是泥捏的？”
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晏峥身上那种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李国强被他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睛一盯，喉咙像是被只大手死死卡住。
剩下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大强见老爹被镇住了，梗着脖子站起来。
他拽了拽身上那件劣质西装的下摆，试图拿官威压人。
“晏峥！你想干什么？这可是法治社会！”
大强色厉内荏地喊着，手却去摸腰间的皮带扣。
“我好歹是工商局的科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明天我就去吊销你摆摊的执照！”
晏峥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痞笑。
他压根没把这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刚准备开口。
“砰砰砰！”
包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节奏又快又重。
没等里面的人说话，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走廊里的冷风卷着烟味灌进包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江州饭店的大堂经理，穿着身黑西装，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捧着个用红绸子盖着的长条锦盒。
经理身后，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气喘吁吁，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大强一看清那中年男人的脸，吓得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桌子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结结巴巴，连声音都变了调。
“张……张大秘？您……您怎么亲自来这儿了？”
这可是江州市叶市长的贴身大秘啊！
平时在局里，连他们局长见了都得点头哈腰赔笑脸。
今天怎么跑到这乌烟瘴气的二楼包厢来了？
张秘书根本没搭理大强。
他一边掏出手帕擦汗，一边焦急地在屋里扫视。
目光越过一帮呆若木鸡的亲戚。
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那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身上。
张秘书眼睛猛地一亮，推开挡路的大堂经理，快步挤了进来。
“哎哟我的晏总诶！可算找到您了！”
他声音亮堂，带着股明显的讨好和急切。
“叶市长去省里开会，听说今天老太君六十大寿。”
“他特意嘱咐我，务必把这幅字画送过来，给老太太贺寿！”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头顶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李国强手里的半截香烟“啪嗒”掉在裤裆上。
王丽那张涂着大红唇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金耳环跟着一阵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