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三十？”
晏峥靠在依维柯的椅背上。
车厢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连呼吸都带着股压抑的沉闷。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捻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蒂。
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老子给他烧纸钱，他敢不敢收？”
晏峥把烟头按在车窗边缘的铁皮上。
“滋啦”一声，火星彻底熄灭。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锋利得像刚开了刃的刮骨刀。
“师傅，掉头。上107国道。”
开车的小伙子手一哆嗦，赶紧打方向盘。
轮胎在泥泞的马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沈冰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她那副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晏总。107国道南段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理智还在疯狂运转。
“孙耀威虽然倒了，但他这十几年养在底下的那批车匪路霸没散。”
她翻开手里的黑色记事本，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扫了一眼。
“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他们这是想掐断我们的物流大动脉，逼我们把吃进去的市场吐出来。”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他一巴掌拍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震得里头的海绵直掉渣。
“吐个屁！干脆面都卖空了，难道让老百姓拉出来还给他们？”
大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晏哥，这帮孙子就是找死！打断了小五的腿，老子今天非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晏峥没说话。
他伸手把西装领带扯下来，随意地缠在右手上。
绕了两圈，拉紧。
布料勒进肉里，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沈总监，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晏峥靠着车窗，声音透着股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寒。
“但有人非要把手伸进我的饭碗里。”
他转过头，看着沈冰。
“那我就只能把他的爪子剁了喂狗。”
四十分钟后。
107国道南段，荒山野岭。
连个路灯都没有，两边全是茂密的杂树林。
夏夜的虫鸣声响成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汽油味。
混杂着橡胶烧焦的糊味，直冲脑门。
路中央，横着两根手臂粗的拦路圆木。
木头上密密麻麻钉满了十厘米长的生锈铁钉。
云峥食品的三辆东风大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
车头全瘪了。
前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地冰糖渣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前轮的轮胎瘪成了皮干，“嘶嘶”地往外漏着最后一点气。
车厢后头的防水油布被人用刀划得稀烂。
一箱箱包装精美的“水浒英雄”干脆面，被粗暴地扯出来。
扔得满地都是。
黄橙橙的面饼碎渣，和泥水、玻璃碴子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跑啊？你他娘的再跑一个试试？”
一个留着光头的粗壮汉子，嘴里嚼着槟榔。
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短袖，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一撮黑毛。
这人外号秃子彪，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路霸头子。
以前全靠孙耀威在上面罩着，专门干截胡外地货车的黑心买卖。
秃子彪抬起那只沾满泥巴的大皮靴。
狠狠踩在地上那个瘦小人影的后背上。
脚底碾了两下。
小五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惨叫。
他额头上全是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糊住了一半视线。
右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折叠着。
骨头茬子都快扎破了裤腿。
“货……那是晏哥的货……”
小五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他一边咳血，一边拼命往卡车那边爬。
“别浇了……求你们别浇汽油了……”
“老子浇的就是你的货！”
秃子彪往地上啐了一口殷红的槟榔渣子。
红色的汁水溅在小五的脸上。
秃子彪混了十几年社会，反应极快。
他往后猛地一闪，撬棍带着风声擦过他的鼻尖，“哐当”砸在卡车的铁皮踏板上。
砸出一个深坑。
周围树林里一阵骚动。
十几个拎着砍刀和钢管的混混，呼啦啦全钻了出来。
瞬间把大刘围在中间。
“哟，正主来了？”
秃子彪站稳脚跟，摸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斜着眼睛打量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晏峥。
晏峥没穿外套，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结实的胸膛上。
他踩着一地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深邃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
连看都没看那些明晃晃的砍刀一眼。
他径直走到小五身边。
蹲下身子。
大刘赶紧跑过来，和另外两个安保小伙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小五扶起来。
“晏哥……对不起……我没护住货……”
小五哭得满脸是血和泥，疼得直打哆嗦。
晏峥伸手，大拇指粗鲁但极轻地抹掉他眼角的血水。
“哭什么。骨头折了接上，货烧了再造。”
他脱下身上的白衬衫，盖在小五不住发抖的身上。
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跨栏背心，露出肩膀上一道陈年的旧疤。
“大刘，把他抬车上去。冷气关了。”
晏峥站起身。
他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秃子彪的脸上。
“九三号汽油？”
晏峥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往几毛钱的面饼上泼这么贵的油，你们这帮要饭的，成本下得挺大啊。”
秃子彪被这态度激怒了。
他把手里的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扛，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晏老板？江州首富？”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水浒卡上，狠狠碾压。
“孙总是跌了跟头，可省城的江湖还没散。”
秃子彪用棍子指着晏峥的鼻子。
“你把我们老板弄进IcU，砸了兄弟们的饭碗。这笔账，怎么算？”
他咧开黄牙，笑容狰狞。
“规矩我早就放话了。江州的车，想从这条国道进省城。”
“过路费，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少一个子儿……”
秃子彪打了个响指。
那个黄毛立刻举起打火机，“咔哒”按亮，火苗在汽油堆边晃荡。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几十万的货，连带你这几辆破卡车，全烧成灰！”
“在这片荒山野岭，弄死个人跟弄死只鸡一样简单。”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十几个混混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慢慢缩小包围圈。
沈冰坐在依维柯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死死捏着车门把手，随时准备让司机倒车跑路。
晏峥却突然笑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打火机，手指一翻。
盖子弹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青色的烟雾喷在秃子彪那张嚣张的脸上。
“要百分之三十？”
晏峥夹着烟，歪着脑袋看他。
“行啊。”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白菜。
“别说三成，我连带这三车货的本钱，全送给你。”
秃子彪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江州首富，是个软脚虾？
稍微吓唬两句就认怂了？
“算你他娘的识相！”
秃子彪得意地大笑起来，伸手去拍晏峥的肩膀。
“早拿钱出来，你那小兄弟也不用断条腿了。拿钱吧！”
晏峥微微侧身，躲开他那只脏手。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砖头大哥大。
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几下。
“钱在银行，我得叫人送过来。”
晏峥按在耳边，嘴角挂着笑。
“报警？”秃子彪嗤笑一声，根本没拦他。
“晏老板，你也不打听打听。这破地方，连个派出所都没有。”
“等你把警察摇来，最快也得两个小时。老子拿了钱早跑到外省喝酒去了！”
几个混混跟着肆无忌惮地哄笑。
晏峥没理他们。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极其嘈杂的对讲机电流声。
“喂。”
晏峥吸了口烟，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夜色里听得清清楚楚。
“大舅哥，睡没睡呢？”
电话那头的苏云霆骂了一句娘。
“有话说有屁放！老子刚带着人突击审完赵德柱，正烦着呢！”
晏峥捻着手里的烟灰。
目光扫过秃子彪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没啥大事。我在这边谈了笔买卖，对方要收我百分之三十的过路费。”
晏峥停顿了一下，眼底暴戾顿生。
“我寻思着，光给钱不够意思。”
他把半截烟头弹在黄毛脚下，吓得黄毛手一抖，差点把火机扔进汽油里。
晏峥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大舅哥，带上你们刑警队的重火力，顺便拿着省厅跨市联合执法的批文。”
“马上来107国道南段。”
他看着冷汗直冒的秃子彪，笑容残忍。
“这儿有十几头肥猪，正排着队，等你们来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