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闷得像个没透气孔的蒸笼。
几千号人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听见头顶那几台破吊扇“吱嘎、吱嘎”的轴承摩擦声。
赵德柱瘫在那把掉漆的木头椅子上。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他额头上的黄豆汗珠子顺着那张肥脸往下滚，砸在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圈水渍。
“不可能……市里怎么会把厂子卖给你们这种个体户……”
他两眼发直，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手指头死死抠着裤缝，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抓桌子蹭下的木刺。
突然，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砰”的一声，木椅子被他肥胖的身躯撞翻在地。
赵德柱双眼熬得通红，指着晏峥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别拿张破纸来唬老子！”
“这重机厂是国家单位！老子是轻工业局正经挂了号的正科级干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买个地皮就想当土皇帝？”
他一边吼，一边转头看向台下那群鸦雀无声的工人，似乎想从群众里找点底气。
“我是组织任命的副厂长！”
“只要我不签字，这厂子就得归我管！你凭什么开除我？你有什么资格开除国家干部！”
赵德柱喊得嗓子都破音了，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癫狂。
旁边的人事科长王结巴吓得直往后躲。
脚底下一绊，连人带凳子摔了个四脚朝天，连去捡公章的胆子都没了。
苏云锦站在晏峥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做了八年国企总工，太清楚体制内那套盘根错节的关系了。
赵德柱上面有人。
他姐夫是局里的领导，真要拿干部编制压人，晏峥这种做生意的，根本占不到便宜。
“晏峥……”她下意识拽了拽男人的西装袖口。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透着股浓浓的担忧。
“他有编制……咱们别把事情闹僵，万一市里怪罪下来……”
晏峥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宽阔的肩膀刚好挡住大门外吹进来的热风。
“别怕，看戏就行。”
他声音低沉，带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
苏云锦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股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这三天里，她像条丧家犬一样在鹏城街头淋雨、在绿皮火车上挨饿。
满脑子都是怎么跳江才能洗清冤屈。
可现在，只要站在这男人身边，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薄荷香皂味。
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晏峥连个正眼都没给赵德柱，只是偏了偏头。
“沈冰，给他普普法。”
站在侧后方的沈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鞋跟砸在木地板上，“哒”的一声脆响。
“赵先生，你的消息滞后得有些可笑了。”
沈冰打开手里那个黑色公文包，又抽出一份盖着蓝章的文件。
“昨天下午三点，重机厂的债务剥离已经全部完成。”
“市里剥离了不良资产，拿走了所有国有股份。”
她把文件举到半空，甩得哗啦作响。
“这也就意味着，从昨天起，重机厂已经彻底脱离了国企性质。”
“现在，这里是云峥食品集团百分之百控股的私营企业！”
沈冰的声音清冷、干脆，像是一把钢刀直接切断了赵德柱最后的念想。
“至于你嘴里那个什么正科级干部的身份……”
沈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国资办的批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原厂级领导班子，全部就地解散。”
“你现在，连个合同工都算不上。”
轰——
底下的工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老李头连胸口的疼都忘了，张着没牙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私人的？
这占地几百亩、养活了三千多号人的大厂子，现在成台上那个年轻人的私人财产了？
赵德柱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颗炸雷。
嗡嗡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放屁……这不可能！局里怎么没通知我？我姐夫怎么没跟我说！”
他慌乱地去摸裤兜里的传呼机，手抖得像筛糠，传呼机“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晏峥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赵德柱逼到了黑板边缘。
“你姐夫？那个轻工业局的副科长？”
“他昨天晚上因为收受贿赂，已经被纪委带走喝茶了，你指望他给你通风报信？”
赵德柱双腿猛地一软。
整个人顺着黑板滑了下去，瘫坐在满是粉笔灰的木头台阶上。
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揉烂的废纸。
没了，全没了。
靠山倒了，铁饭碗砸了。
晏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底的煞气再也掩饰不住。
“我老婆辛辛苦苦在南方跑断了腿，你这老狗却在家里往她身上泼脏水。”
“开除她？”
晏峥猛地抬脚，一脚踹在赵德柱大腿根上。
赵德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腿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台下的工人们看着平时作威作福的副厂长这副惨状，没一个人吭声，甚至有几个年轻徒弟暗暗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痛快。
“抱歉。”
晏峥收回脚，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现在这家厂姓晏。”
“你，被我当场开除了。”
“大刘，带人看着他，让他去办公室把自己的破铜烂铁收拾干净，半个小时内，让他滚出我的厂区。”
大刘咧开大嘴，搓着一双蒲扇大的手掌就扑了上去。
“晏哥放心，保管让他滚得圆润！”
大刘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薅住赵德柱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苏云锦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几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副厂长，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拖走。
她眼眶又是一酸。
只是这次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死里逃生后的劫后余生感。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下意识往晏峥身边靠了靠。
“等等！”
被大刘勒住脖子的赵德柱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脸憋成了猪肝色，死死扒着大刘的胳膊，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晏峥……你别狂！”
他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只被人踩住脖子的老公鸭。
“就算厂子是你的又怎么样！”
“厂里那些会操纵德国机床的高级技工，全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老子今天走，他们也得跟着走！”
赵德柱冲着台下几个车间主任疯狂使眼色。
“没有老子，你这破厂就是个空壳子！一堆破铜烂铁！”
“明天你们两口子就等着守着空厂房喝西北风去吧！”
底下几个原本跟赵德柱交好的车间小领导，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起来。
晏峥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
他伸手把苏云锦耳边一缕凌乱的碎发别到脑后。
动作温柔，转头看向赵德柱时，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走？谁告诉你，你能走出重机厂的大门了？”
晏峥嘴角挂着那抹瘆人的笑，伸手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叠复印件，在半空中扬了扬。
“你当这些年，你偷卖厂里特种废钢材的账本，我都当废纸点了烟吗？”